第306章 王旗卷尘逃 民心暗潮涌(2/2)
“卖了……两只老母鸡,给了我这个。” 叫皮埃尔的农夫从怀里摸出一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币,上面陌生的龙纹在油灯下反光,“分量足,成色也好……比上次伯爵管家用来抵租子的那些破烂铜币强多了。”
“他们……真的给钱?”
“真的给了。一句话不多说,称了鸡,按他们告示上的价算了钱,就让我走了。”
一阵沉默。有人灌了口劣质葡萄酒,嘟囔道:“见鬼了……这些东方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们不抢东西,还买东西?”
“也许……他们真的只找国王和贵族的麻烦?” 另一个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希冀。
“哼,别天真了!这是魔鬼的诡计!为了麻痹我们!” 一个老头警惕地说,“等我们放松警惕,他们就会露出獠牙!”
“可是……” 皮埃尔摩挲着那枚银币,声音更低,“拉瓦尔伯爵逃跑前,可没忘了把粮仓锁死,还派人来催缴今年的‘战争特别税’……我家连下锅的麦子都快没了。”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酒馆里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和酒杯放在木桌上的轻响。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些最底层的农民、工匠和小店主心中发酵。东方入侵者是可怕的敌人,但似乎……和动辄夺走他们口粮、拉走他们儿子、在战败时第一时间逃跑的国王和老爷们,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八月二十四,波尔多东南四十里,迪克斯附近乡村
迪克斯这个交通枢纽小镇,在一天前,被明军第二旅一部前锋,以一次干净利落的突袭占领。守军一触即溃,大部逃散。此刻,小镇已落入明军手中,但战斗的余波仍在乡间回荡。
让·诺尔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佃农,租种着附近一位子爵的几块薄田。子爵一家在听到阿杜尔河口炮声的第二天就匆匆北逃了。昨天,一队溃逃的法军散兵经过村子,抢走了他圈里最后两只羊和地窖里仅存的一点过冬豆子,还差点抓走他十六岁的儿子去“补充兵员”,幸亏儿子机灵躲进了树林。
今天清晨,让战战兢兢地回到被洗劫一空的家里,正对着空羊圈和狼藉的院子发呆,盘算着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时,村口传来了狗吠和一阵整齐而陌生的脚步声。
是军队!又来了!让惊恐地想要躲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队大约二三十人的士兵出现在村口土路上。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灰色军装,扛着奇怪的步枪,步伐一致,沉默而迅捷。不是溃兵,是那些东方人!
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瘫坐在门槛上,闭上眼睛,等待厄运降临。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破门而入的声音,妻女的哭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然而,预料中的灾难并没有发生。脚步声在附近停了一下,似乎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语言),然后脚步声继续响起,渐渐远去。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只见那队东方士兵正沿着大路快速通过村庄,对路旁破败的农舍和惊恐的村民视若无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敞开的大门和空荡荡的院子。他们的目标明确,直奔北面通往佩里格的大道方向。
让呆呆地坐了半晌,直到那队士兵的身影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村里的狗也停止了吠叫。一切都像没发生过,除了他狂跳的心和依旧空荡的院子。
“他们……没进来?” 他的妻子从里屋抖抖索索地探出头,脸上毫无血色。
“没……没有。” 让的声音干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们……就这么走了?”
就在这时,同村的铁匠雅克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让!你知道吗?迪克斯被东方人占了!”
“上帝啊!” 让的妻子画了个十字。
“可是……” 雅克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我有个表亲刚从迪克斯那边逃过来,他说,那些东方人占了镇子,把镇长和税官抓了,但没动普通人家。他们还……还在镇子广场贴了告示,说……说要‘公平买卖’粮食和草料!而且,他们把子爵家的谷仓打开了!”
“打开了?要抢粮?” 让的心一沉。
“不是抢!” 雅克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我表亲说,他们好像在清点登记,还派人守在谷仓门口,不让闲人进去。但告示上说,等清点完了,可能会……可能会拿出一部分,按什么‘公定价’卖给没粮的镇民!”
“这……这怎么可能?” 让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军队占领了地方,不开仓抢粮,反而要卖粮给平民?这是什么道理?
“谁知道呢……” 雅克摇摇头,眼神复杂,“反正,比昨天那些该死的溃兵强!至少……他们看起来有规矩。”
让沉默地望向北方,那是迪克斯的方向,也是子爵老爷、国王军队溃败的方向,如今,又出现了这些行为诡异、难以理解的东方士兵。旧的秩序似乎正在崩塌,而新的、完全未知的规则,正随着这些蓝灰色的身影,一步步迫近。恐惧依然存在,但其中,开始混杂了一丝对旧统治者更深的怨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渺茫的期盼。也许,在老爷们逃跑、国王的军队抢劫之后,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征服者,反而能带来一点点……不一样的活路?
暗潮,在法国西南部的乡村与城镇间,无声地涌动。它暂时还冲不垮恐惧的堤坝,但已经在土壤深处,悄然改变着大地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