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拉萨抉择第巴输诚(2/2)
“秦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第巴抬手示意,声音平和,“深夜相邀,实非得已,还望先生见谅。”
“第巴老爷客气了。能得老爷接见,已是荣幸。” 秦远在对面石凳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第巴。
没有寒暄,第巴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无奈:“杨总督的公函,以及先生转达的讯息,我都已仔细看过。东南之事,令人震惊,亦可见天朝陛下肃清寰宇、维护纲纪之决心。汗王(达延汗)近年来,确有些举动,欠了考量。与来历不明的西夷商人有所接触,获赠了些许奇技淫巧之物,便心生骄妄,乃至与贵国勘路队伍发生摩擦,占了‘磐石营’……此事,我拉萨当局,确有失察之处。”
他先承认“失察”,将拉萨与和硕特的行为进行初步切割,将责任主要推给汗王的“骄妄”和“欠考量”,为后续转圜留有余地。
秦远微微颔首:“第巴老爷明鉴。我朝陛下与杨总督,始终视乌斯藏为佛法圣地,对达赖佛爷与第巴老爷,素来敬重。修建‘天路’,本为便利茶马五市,沟通汉藏,普惠众生,绝无他意。然,和硕特汗王受西夷蛊惑,悍然阻路袭营,已非寻常摩擦,实乃挑衅天朝,破坏陛下钦定之国策,更有可能引狼入室,祸乱雪域安宁。东南靖海侯府前车之鉴不远,陛下对此类行径,绝无姑息可能。”
他再次强调“天朝”、“国策”,点明事情严重性,并用东南侯府的例子施加压力。
第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秦先生所言甚是。西夷之人,重利轻义,其心叵测,与之交往,实乃与虎谋皮。我亦曾劝谏汗王,然……唉,如今局面,确令人忧心。不知杨总督与天朝陛下,欲如何处置?我拉萨乃佛法之地,百姓纯良,实不愿见兵戈重启,生灵涂炭。”
他开始试探明朝的底线和条件,并再次强调拉萨的“不愿战争”立场,为求和铺垫。
秦远心领神会,知道第巴态度已松,正色道:“杨总督有言,朝廷本意,在于护路通商,保境安民。只要汗王立即停止一切敌对行动,退出所占‘磐石营’,交出肇事首恶及西夷所赠火器,并保证不再阻挠‘天路’勘探,朝廷可暂缓用兵,予拉萨当局斡旋之机。届时,茶马五市,不但可恢复,朝廷亦可酌情扩大,对拥护王化、维护地方之僧俗首领,必有厚赏。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厉:“若汗王一意孤行,或拉萨方面无力约束,则我天朝为维护国策、保障勘路,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杨总督麾下精兵已集,陛下来自北疆、津门的援军亦在途中。届时,战端一开,恐非拉萨所能承受。何去何从,第巴老爷三思。”
软硬兼施,给出明确条件(停战、撤军、交人交械),许诺利益(扩大贸易、厚赏),同时暗示军事威胁(援军在途)。秦远的言辞,显然得到了杨嗣昌的详细授意。
第巴沉默片刻,捻动念珠,似乎在权衡。良久,他缓缓道:“汗王性情刚烈,骤然令其交人交械,全面退让,恐其难以接受,反生大变。不若……循序渐进。我可设法劝说汗王,暂停对贵国勘路队伍的袭扰,并约束其部下,不再扩大事态。‘磐石营’之事,或可作为双方谈判的起点。至于西夷火器及接触之人……”
他示意了一下侍立亭外的仁钦。仁钦立刻上前,将一个扁平的羊皮包裹放在石几上打开,里面是几页写着藏文的纸张,和一张简陋的手绘路线草图。
“此乃我手下人偶然探得,关于汗王麾下几名头目与‘蓝眼睛商人’接触的时间、地点粗略记录,以及那些商人离开拉萨后,可能前往后藏的大致方向。或可助贵国了解其行踪。那些火器数量不多,汗王视若珍宝,分散保管,急切间难以尽数收缴。我可承诺,设法逐步收回,或至少令其不得再用于对贵国作战。” 第巴给出了他的“诚意”——有限的情报,和关于火器的远期承诺。这既显示了他合作的意愿,又避免了立刻与汗王正面冲突。
秦远看了看那些记录和草图,虽然简略,但其中信息若属实,价值不小。他明白,这是第巴在自身处境下,能拿出的最大限度的“投名状”了。要求其立刻迫使汗王全面屈服,确实不现实。
“第巴老爷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秦某感佩。这些信息,我定当如实转呈杨总督。只要汗王停止袭扰,约束部下,退出‘磐石营’,交出部分首恶,朝廷愿给拉萨斡旋之时间。茶马五市,不日便可先行恢复部分,以示诚意。” 秦远也做出了让步,将“立即全部退出”改为“退出磐石营”,将“交出所有火器”改为“交出部分首恶”,并给出了即时利益(恢复部分贸易)。
双方在昏暗的酥油灯下,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易与试探。第巴用情报和缓和承诺,换取了明朝的暂缓用兵和实际利益,也为自己和拉萨争取了缓冲空间与未来更灵活的地位。秦远则为杨嗣昌带回了关键情报和打开局面的希望。
“如此甚好。” 第巴似乎松了口气,“我会尽力斡旋。然,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宜声张,以免激变。贵国使者,亦需暂缓公开活动。”
“理当如此。” 秦远点头。
会面时间很短,不过一刻钟。仁钦再次为秦远蒙上眼罩,悄无声息地将其送回。湖心亭中,第巴独自望着平静的湖面,月光映在他深邃的眼中。他知道,从今夜起,拉萨的立场,已经发生了微不可察,却又至关重要的偏移。风暴依然在雪域上空积聚,但风向,似乎有了一丝改变的可能。而他,这位在各方势力钢丝上行走的第巴,必须更加小心,才能在这剧变的前夜,为拉萨,也为他自己,找到那条最艰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秦远带走的,不仅仅是几页纸,更是拉萨在帝国与和硕特之间,悄然落下的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