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民夫怨言,后勤风波(1/1)
永历三十年,二月二十,天津卫,津门工地。
燕山勘探队遇险的消息,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在二月十九日深夜送抵皇后苏绣绣案头的。当那封字迹潦草、沾染着泥污与隐约血渍的紧急奏报被肃纪卫信使亲手呈上时,苏绣绣正在灯下审阅格物院送来的、关于潮湿环境下混凝土不同养护方式的第七批对比数据。烛火猛地一跳,映亮了她骤然苍白的脸颊。
程文焕的奏报简洁而沉痛,详述了路线的彻底断绝、岩溶地貌的凶险、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四名人员的失踪与多人的受伤,以及勘探仪器、记录的损失。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技术官员面对不可抗天险时的无力与悲怆,但最后,那份重新挑战山脊线的决心,又带着技术人特有的倔强。
“燕山巨障……” 苏绣绣放下奏报,指尖冰凉。她知道勘探艰难,却未料开局便是如此惨重的挫折。四条人命,宝贵的仪器,更重要的是,原本计划中相对“平直”的河谷线路被彻底否决,这意味着未来的隧道工程,无论在长度、深度、造价还是施工难度上,都将成倍增加。这消息一旦扩散,对刚刚因奠基盛典而提振起来的士气,将是何等打击?对朝中那些本就反对修路的声浪,又是何等“有力”的佐证?
她立刻召来了暂驻天津的陈永邦和顾清风。两人深夜被传,见到奏报内容,亦是面色凝重。
“娘娘,此事需严密封锁消息,尤其不能传入民夫耳中。” 陈永邦当机立断,“燕山天险,本在预料之中,只是代价超出预估。眼下天津工地已是风雨飘摇,若再闻此噩耗,民心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顾清风眼中寒光一闪:“程文焕奏报中提及,滑坡似与连日雨水有关,乃天灾。然,下官已命在蓟州附近的肃纪卫暗桩,就近了解详情,并核查有无其他异常。当务之急,是天津这边。娘娘,陈大人,据下官这两日观察,民夫之中,怨气已如干柴,一点即燃。”
苏绣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顾都督详细道来。”
“一是这连绵阴雨。” 顾清风沉声道,“虽雨势稍歇,但地面泥泞未干,积水处处。民夫栖身的窝棚本就简陋,潮湿阴冷,已有不少人出现咳嗽、发热、关节疼痛之症。工地提供的姜汤驱寒,不过是杯水车薪。伤病者增多,却缺医少药,只能硬扛,怨言自然滋生。”
“二是伙食与工钱。” 他继续道,“奠基时陛下厚赏,米肉及时,民夫感恩。然近日雨患,道路泥泞,从周边州县调运粮菜多有延误,且损耗增大。伙食质量已有所下降,干饭稀粥,菜蔬寡淡。更有人暗中散布,说朝廷赏赐已完,日后工钱恐也要克扣拖延。此等谣言,最易惑乱人心。”
“三是劳役之苦,远超预期。” 顾清风面色更冷,“连日冒雨抢修排水、搬运物料、铺设垫道,皆是重体力活,且多在泥水中进行,辛苦倍增。民夫疲惫不堪,而工期压力巨大,工头催逼甚急,动辄打骂。已有小股民夫消极怠工,甚至顶撞工头。下官怀疑,其中恐有先前漕运背景势力安插之人,趁机煽动。”
陈永邦补充道:“还有后勤转运。通州方面虽因前次震慑,明面阻挠减少,但暗中拖延、损耗依然不断。昨日一批紧急从南方调运的、用于混凝土试验的‘明矾’等辅料,漕船在天津外海‘意外’触礁,虽人船无恙,但部分料包落水受潮,品质大损。周道登侍郎正在核查,但十有八九,又是那些蠹虫作祟!”
苏绣绣沉默地听着。窗外的黑夜仿佛浓得化不开,远处工地上为了夜间赶工点燃的零星火把光芒,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成模糊的光团,映照出泥泞中蹒跚的人影。技术难题、天灾阻隔、物资匮乏、伤病困扰、人心浮动、暗敌破坏……千头万绪,如同无数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几乎令人窒息。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乱。她是皇后,是皇帝在此地的代表,更是这项工程在技术上的最高负责人。
“陈大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却清晰,“燕山之事,依你之言,暂不外传。但需以最快速度,以本宫与你的名义,行文工部与格物院,第一,着即从太医院及京师惠民药局,抽调精通伤寒、湿症及外伤之医士,携带足量药材,火速前来天津工地,设立临时医棚,免费为民夫及匠役诊治!所需费用,从‘特别岁计银’中支取,实报实销!”
“第二,严令后勤督办,务必保障民夫每日至少一顿干饭,菜蔬盐巴需足。可派人至更远州县采购,或向海商购买咸鱼、海带等耐储之物补充。再有人散播克扣工钱谣言,查实重惩!明日,你亲自去民夫营地巡视,宣布本宫懿旨:凡在工地上因工染病受伤者,除免费医治外,酌情给予钱粮补偿;工钱按期足额发放,若有拖延,可直接向督工衙门陈情!”
“第三,工期紧迫,然需体恤民力。传令各工段,合理安排劳役,雨天尽量减少户外重活,可转为物料分类、工具整修、技术学习等。严禁工头无故打骂,违者革职严办。”
“第四,” 她看向顾清风,“漕船‘意外’,请顾都督协助周侍郎,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若证据确凿,不管牵扯到谁,立刻锁拿!本宫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大明的王法硬!至于民夫中可能的煽动者,你的暗桩继续监控,收集证据,但暂勿打草惊蛇,待其与幕后之人联系时,一并收网!”
“臣等遵旨!” 陈永邦与顾清风肃然应道。皇后的应对,条理清晰,既有仁心体恤,又有霹雳手段,更直指问题核心,让他们心中稍定。
“至于混凝土……” 苏绣绣目光投向桌上那些数据记录,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泥泞湿冷,确是难题。但路不能停。李铁柱那边,本宫明日亲去督导。告诉傅金石(已随勘探队出发),燕山新路线勘探,需更加注重岩体完整性评估,可尝试用火药小规模爆破,测试岩层反应。所需一切支持,天津这边全力保障!”
“还有,” 她最后补充,语气带着一丝寒意,“传信给程文焕,失踪及伤亡人员的抚恤,从优从快,不得有误。告诉活着回来的人,他们的血不会白流,燕山之路,帝国必通!”
命令连夜传达。次日,尽管天色依旧阴沉,但工地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陈永邦果真带着属吏,踏着泥泞,深入各个民夫聚居区巡视,宣布皇后懿旨,并当场责罚了两个被民夫指证、克扣伙食并肆意打人的工头。虽然饭菜一时难以立刻改善,但朝廷派医送药、保障工钱、惩治恶吏的消息,如同冬日里一缕微弱的暖风,稍稍驱散了些许笼罩在民夫心头的寒霾。
然而,后勤的危机并未解除。午后,周道登铁青着脸来报:又有一批从山东沿运河北上的、用于打桩的硬木,在进入直隶河段后,船底“意外”被水下不明铁器划破,虽经抢修未沉,但半数木料被水浸泡,短期内无法使用。
几乎同时,顾清风安插在民夫中的暗桩急报:几个素有怨言、曾与王家有旧的民夫,在窝棚角落私下密议,抱怨“朝廷说的好听,医士不知何时能到,饭食越来越差,这鬼天气干活,不如回家等死”,并隐约提到“通州那边的爷们说了,这路长不了,趁早想法子拿点实在的”……
燕山的血,天津的泥,运河的诡,人心的浮……重重困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津门工地上空。龙脉初动,便遇地劫水厄,人祸丛生。苏绣绣站在临时行辕的窗前,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泥泞的大地,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已经初步凝结、但强度远未达标的混凝土试块。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帝国的意志,工匠的智慧,民夫的血汗,能否穿透这重重迷障,抵定坚实的根基?答案,不在天,而在每一个于泥泞中挣扎前行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