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姬路焚书,伪史成灰(2/2)
午 时 将 近, 广 场 中 央 的 “ 待 焚 书 山” 已 经 堆 成 一 座 高 逾 两 丈、 方 圆 十 数 丈 的 巨 大 锥 形。 各 种 材 质 的 书 籍、 卷 轴、 册 页 混 杂 在 一 起, 像 一 座 沉 默 而 畸 形 的 坟 冢, 等 待 着 最 终 的 火 葬。
午 时 三 刻, 日 头 正 烈。
本 丸 广 场 周 围, 已 经 被 明 军 士 卒 戒 严。 广 场 北 侧, 搭 起 了 一 座 简 易 的 木 台。 刘 文 秀 身 披 甲 胄, 端 坐 台 上。 他 的 左 右, 是 一 众 明 军 将 领。 而 在 木 台 下 方 前 排, 则 是 被 “ 请” 来 观 礼 的 东瀛 降 臣、 僧 侣、 町 老。 池 田 家 的 几 位 家 老, 浅 野 家 的 幸 存 武 将, 以 及 姬 路 城 下 有 名 望 的 几 位 禅 僧 和 净 土 宗 僧, 皆 在 其 中。 他 们 被 要 求 跪 坐 于 地, 不 得 抬 头, 但 每 个 人 的 眼 角 余 光, 都 忍 不 住 瞥 向 广 场 中 央 那 座 刺 目 的 书 山。
广 场 四 周, 还 有 更 多 被 允 许 远 观 的 普 通 町 人 和 俘 虏, 他 们 挤 在 士 卒 组 成 的 人 墙 后, 神 情 复 杂 地 望 着 这 一 切。
一 片 死 寂。 只 有 风 吹 过 书 页 的 窸 窣 声, 以 及 远 处 偶 尔 传 来 的 马 嘶。
刘 文 秀 起 身, 走 到 木 台 边 缘。 他 的 目 光 扫 过 下 方 那 些 低 垂 的 头 颅, 以 及 更 远 处 的 书 山, 开 口 道, 声 音 经 过 通 译 的 转 述, 清 晰 地 传 入 每 个 人 耳 中:
“ 今 日, 聚 尔 等 于 此, 非 为 炫 武, 乃 为 正 道!” 他 的 声 音 洪 亮, 带 着 金 石 之 音, “ 尔 邦 僻 处 海 隅, 久 失 王 化, 不 仅 政 令 乖 戾, 更 有 妖 言 惑 众, 伪 史 横 行 ! 或 杜 撰 神 代 荒 诞 之 说, 自 抬 身 价; 或 篡 改 中 华 旧 事, 妄 自 尊 大; 或 夸 饰 武 夫 私 斗, 以 凶 残 为 勇, 以 悖 逆 为 忠 ! 此 等 谬 种 流 传, 毒 害 人 心, 正 是 尔 邦 屡 生 祸 乱、 招 致 天 谴 之 根 源 !”
他 的 话 语 犀 利 如 刀, 每 一 句 都 刺 在 那 些 跪 坐 的 东瀛 上 层 人 士 心 头。 许 多 人 身 体 微 颤, 却 不 敢 反 驳。
“ 我 大 明 皇 帝 陛 下, 奉 天 承 运, 抚 驭 万 邦, 既 以 武 功 戡 乱, 亦 以 文 德 化 俗。 今 日, 便 是 替 天 行 道, 为 尔 邦 涤 荡 妖 氛, 廓 清 邪 说 ! 凡 此 书 山 之 中, 一 切 虚 妄 不 经、 悖 逆 伦 常、 蛊 惑 人 心 之 伪 史 秽 书, 皆 当 付 之 一 炬, 化 为 灰 烬 ! 从 此, 尔 邦 当 弃 旧 图 新, 习 我 华 夏 正 音, 读 我 圣 贤 典 籍, 方 能 重 归 文 明 之 道, 享 太 平 之 福 !”
说 罢, 刘 文 秀 猛 地 一 挥 手: “ 行 刑 !”
数 十 名 早 已 准 备 好 的 明 军 士 卒, 手 持 火 把, 从 四 面 八 方 同 时 点 燃 了 堆 放 在 书 山 底 部 的 引 火 物( 浸 了 火 油 的 干 柴 和 破 布)。
“ 轰 —— !” 火 苗 几 乎 是 瞬 间 便 窜 了 起 来, 舔 舐 着 干 燥 的 书 页。 最 初 只 是 几 处 火 点, 很 快 便 连 成 一 片, 火 势 以 惊 人 的 速 度 向 上、 向 四 周 蔓 延 ! 滚 滚 浓 烟 冲 天 而 起, 夹 杂 着 纸 张 燃 烧 时 特 有 的 、 略 带 焦 糊 的 气 味。
火 焰 越 烧 越 旺, 颜 色 从 橙 红 变 为 炽 白, 最 终 化 作 一 道 咆 哮 的 火 柱, 将 整 座 书 山 吞 没。 无 数 记 载 着 神 话、 战 史、 武 家 荣 光 的 纸 页, 在 烈 火 中 卷 曲、 焦 黑、 化 为 飞 舞 的 灰 烬。 火 光 映 红 了 半 个 天 空, 也 映 红 了 在 场 每 一 个 人 的 脸。
跪 坐 在 前 排 的 那 些 东瀛 降 臣 和 僧 侣, 此 刻 终 于 再 也 控 制 不 住。 有 人 紧 闭 双 眼, 浑 身 剧 烈 颤 抖; 有 人 将 头 深 深 埋 下, 肩 膀 不 住 抽 动; 更 有 年 老 的 儒 者 或 僧 人, 望 着 那 冲 天 的 火 光, 泪 流 满 面, 嘴 唇 无 声 地 开 合, 仿 佛 在 与 某 种 珍 视 的 东 西 诀 别。
那 不 仅 是 书 籍 的 焚 毁, 更 是 一 个 时 代、 一 套 价 值、 一 种 信 仰 的 彻 底 终 结。 他 们 能 清 晰 地 感 受 到, 某 种 维 系 了 这 个 国 家 数 百 年、 让 他 们 为 之 骄 傲 或 至 少 习 惯 了 的 东 西, 正 在 这 熊 熊 烈 火 中, 不 可 挽 回 地 崩 塌、 消 散。
火 光 同 样 映 照 在 刘 文 秀 及 一 众 明 军 将 领 冷 峻 的 脸 上。 对 于 他 们 而 言, 这 不 仅 是 一 场 仪 式, 更 是 一 次 宣 示, 一 次 对 征 服 地 精 神 世 界 的 强 力 介 入 和 重 塑。
远 处 围 观 的 町 人 中, 一 个 曾 在 寺 子 屋( 私 塾) 学 过 几 年 的 年 轻 人, 怔 怔 地 望 着 火 光, 忽 然 低 声 对 身 边 的 父 亲 说: “ 多 桑( 父 亲), 以 后 …… 以 后 我 们 还 能 学 什 么 ?”
他 的 父 亲, 一 个 普 通 的 匠 人, 茫 然 地 摇 了 摇 头, 目 光 同 样 停 留 在 那 片 毁 灭 性 的 火 焰 上。 对 于 这 些 底 层 百 姓 而 言, 那 些 高 深 的 史 书 和 武 家 物 语 本 就 与 他 们 的 生 活 相 距 甚 远。 但 此 刻, 他 们 也 模 糊 地 感 知 到, 某 种 曾 经 笼 罩 在 他 们 头 顶、 决 定 着 他 们 命 运 的 东 西, 正 在 被 改 写。
焚 烧 持 续 了 整 整 一 个 时 辰。 当 最 后 一 缕 火 苗 在 堆 积 如 山 的 灰 烬 中 熄 灭, 广 场 中 央 只 剩 下 一 座 巨 大 的 、 犹 自 冒 着 青 烟 的 黑 色 废 墟。 一 阵 风 吹 过, 无 数 轻 盈 的 纸 灰 被 卷 起, 像 黑 色 的 雪 花, 飘 散 在 姬 路 城 洁 白 的 墙 垣 之 间, 飘 向 远 方 的 天 际。
刘 文 秀 站 在 木 台 上, 望 着 那 片 余 烬, 以 及 那 些 面 如 死 灰、 精 神 恍 惚 的 观 礼 者, 知 道 陈 永 邦 想 要 的 效 果, 已 经 达 到 了。
“ 传 令, 明 日 卯 时, 大 军 开 拔, 东 进 江户。” 他 转 身, 不 再 看 那 片 灰 烬, 声 音 平 静 无 波, “ 今 日 之 事, 乃 新 章 之 始。”
他 的 身 影 在 午 后 斜 阳 的 拉 长 下, 投 在 那 片 尚 温 的 灰 烬 之 上。 旧 的 历 史 已 化 为 飞 灰, 而 新 的 历 史, 将 由 胜 利 者 的 铁 蹄 与 笔 墨, 在 这 片 重 归 “ 王 化” 的 土 地 上, 重 新 书 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