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星辰大海（1/2）

永历二十四年，秋夜。紫禁城上方的星空，比往年此时的任何一个夜晚都显得更加澄澈、高远、璀璨。银河如练，横贯天穹，万点星辉洒向这座已然成为整个东方世界权力与文明中心的煌煌帝都，也洒向南方那片已然波平浪静、被命名为“大明南洋内海”的万里疆域。御花园的秋菊尚在吐蕊，坤宁宫的丹桂余香未散，而帝国的舵手——永历皇帝朱一明，于这样一个静谧深邃的秋夜，屏退左右，独自立于文华殿 后殿高台的汉白玉栏杆前，仰观星河，心潮却如脚下这片他亲手重塑的江山一般，壮阔而激荡。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距离他自那场绝望的“神京溃围”中醒来，身负两世记忆与一个破碎帝国的重担，于广西一隅绝地奋起，至今已过去整整二十四春秋。当年那个在颠沛流离中勉力支撑的年轻藩王，如今已是三十有六、君临天下、手握乾坤的永历大帝。二十四年，他挽狂澜于既倒，整饬内政，革新军备，北定中原，西收甘陕，南洋怒涛，金道初成……帝国的版图与声威，早已超越洪武、永乐极盛之时。皇子朱和堃 已年满六岁，聪颖健壮，帝国后继有人。

“二十四年……” 朱一明低声自语，夜风拂动他鬓角几丝为这庞大帝国过早生出的华发。他的目光从璀璨星河缓缓下移，越过重重宫阙的剪影，仿佛看到了广州港 如林的帆樯，明京 繁忙的码头，安汶 飘香的丁香园，古里 飘扬的龙旗商站……更看到了长江 两岸的稻浪，运河 之上的漕船，宣大 边墙的烽燧，甘凉 道上的驼铃。这是一幅他用无数心血、决策，乃至无数将士的鲜血，一笔一划描绘出的、前所未有的盛世长卷。

然而，在这幅长卷的东北方向，却始终留有一处刺目的、血色的留白。那片弓形的列岛，那些在另一个时空长河中带给华夏无尽噩梦的岛屿，如同星空背景下一块顽固的、吞噬光明的暗斑。南洋的“晏清”，西洋的“初开”，在赋予帝国空前力量与信心的同时，也终于让他觉得，是时候，去填补那处留白，了结那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纠缠了两世灵魂的血海深仇了。

“陛下，夜凉了。” 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皇后苏绣绣 手捧一件玄色缂丝披风，悄然而至，为他披上。她已过而立，容颜依旧清丽，眉宇间却沉淀着母仪天下的雍容与执掌格物院的干练，目光温润而睿智。六岁的太子朱和堃 被乳母牵着，睡眼惺忪，却坚持要跟着母后来“找父皇”。

朱一明转身，将妻儿揽入怀中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他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已经长得颇为结实，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清秀，也有父亲的英气，此刻正努力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和星空。

“堃儿，看那天上的星星。” 朱一明指着北方天际最亮的一颗，“那是紫微星，又叫帝星。它所在的那一片星空，叫做紫微垣，象征着人间的宫廷与秩序。”

小太子似懂非懂，仰着小脸：“父皇，那最亮的就是您吗？”

朱一明笑了，摇摇头：“父皇不是那颗最亮的星。 父皇…… 是想让这片星空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都能活在 光亮 与 安宁 之中。 让该亮的星亮起来，让不该存在的 暗影 ，彻底消失。” 他的话语平静，却让依偎着他的苏绣绣心中微微一动。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种平静之下，往往酝酿着风暴。

“绣绣，”朱一明望着妻子，眼神深邃，“还记得朕当年对你说过的话吗？关于……东面那片岛屿。”

苏绣绣轻轻点头，低声道：“臣妾记得。 陛下曾说，那是 心腹之患 ， 文明之毒 ， 其 武士道 、 军国 之思， 若不 根除 ， 必遗祸 千秋万代。 这两年来， 南洋大定， 国势日隆， 格物院 新器渐成， 水师 兵精粮足…… 陛下， 是时候了吗？” 她不是寻常妇人，她参与国政，执掌格物，深知丈夫心中那份超越时代的深重忧患与决绝意志。

朱一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抬头望向星空，手指缓缓划过天际，从紫微垣 移向东方苍龙七宿 的方向，最终停在虚宿与危宿之间那片深邃的夜空，那里，正对着东海 的方向。“你看， 紫微帝星 的 光芒 ， 这两年似乎愈发稳定明亮。 而 东方的 ‘苍龙’ ， 其 角、亢、氐、房 诸宿， 星光亦显得 跃跃欲动 。 钦天监奏报， 夜观天象， 有 ‘ 紫气东移， 龙战于野 ’ 之兆。 当然， 天象玄奥， 未必尽信。 但， 人心 所向， 国力 所至， 便是最大的 ‘天时’ 。”

他收回目光，看向怀中已然有些瞌睡的儿子，语气变得无比温和却坚定：“堃儿，父皇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去 东边 的海上， 办一件 很重要、很重要 的事。 这件事办成了， 你将来要做皇帝的时候， 肩膀上的担子， 就能轻很多很多。 这片江山， 才会是真正的 铁桶一般 ， 传之万世而不摇。”

小太子懵懂地点头，搂住父亲的脖子：“父皇要去打坏人吗？堃儿长大了也要去打坏人！”

朱一明开怀一笑，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好！ 我儿有志气！ 不过， 父皇这次去， 不仅要‘打’， 更要‘治’， 要 从根本上 ， 让那些 坏心思 ， 再也 生不出来 ！” 这话，既是对儿子说，也是对妻子，更是对自己内心那份跨越时空的执念说。

翌日，天未破晓。朱一明罕见地亲临钦天监 观星台。首辅、枢密使顾清风、兵部尚书、新任靖海侯陈永邦（已于月前奉密旨悄然回京）、水师提督郑成功（亦奉密旨抵京），以及格物院 数位核心大匠，被紧急召至此地。众人心下凛然，皆知必有惊天动地之事。

观星台上，寒风凛冽。巨大的“皇极”窥天仪 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青铜光泽。钦天监监正颤声禀报着近期观测到的“星象异动”，重点便是昨夜皇帝提及的“紫气东移，苍龙昂首”之象。

朱一明静静听完，目光扫过一众帝国最核心的文武栋梁。这些人，大多跟随他于微末，历经百战，共铸盛世。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压过了呼啸的晨风：

“诸卿， 南洋已晏， 西洋初通， 国势之盛， 亘古未有。 然， 朕之心， 从未有一日敢忘 东海之患 ， 东瀛之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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