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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安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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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五年十一月廿七,卯时末刻。

天色是冬日里常见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着定北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庭院里的枯树枝桠静静伸展着,指向没有一丝云翳、却也无半点阳光的沉闷天空。空气干冷而凝滞,吸进肺腑间带着凛冽的刺痛感。

世子院落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四角的银霜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木炭在铜丝罩下透出温暖的红光,将干燥匀净的热意源源不断地送入房间的每个角落,驱散了所有冬日的阴寒。窗棂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寒气,只在靠近书案的那扇菱花格窗上,留下一指宽的缝隙,用以透气。

苏绣棠便坐在这扇窗旁。

她身上裹着那件银狐皮镶边的茜素红斗篷,领口的狐毛细密柔软,衬得她未施脂粉的脸颊愈发白皙。斗篷下是暖杏色的软缎夹袄,领口和袖口缠枝莲纹的金线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她并未坐在惯常那张硬实的紫檀木书案后,而是被安置在窗边一张铺了厚厚银狐褥子和数个鹅绒软垫的宽大圈椅里。面前是一张特意搬来的、高度适宜的酸枝木小几。

几上摊开着两本蓝皮账册,几封拆开的信函散落在一旁,纸页边缘被镇纸压得平整。其中一封的笺纸是江南特产的洒金浣花笺,字迹秀丽飞扬;另一封则是寻常的桑皮纸,字迹工整严谨。还有几张是西北常用的、略粗糙的土黄纸,墨迹深浅不一。

苏绣棠手中拈着一支紫毫小楷,笔尖悬在账册的某一行数字上方,久久未落。她的目光凝在那些墨字上,神色专注,眉心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阴影。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有片刻,握笔的手指稳而轻,只是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按揉一下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腹中那小小的生命已近四月,最初的剧烈反应已悄然平复许多,只是精神仍容易倦怠,思考稍久,便有隐隐的钝痛自额角蔓延开来。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炭火暖意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涌入胸腔,稍稍驱散了那份滞涩感。笔尖终于落下,在账册的边角空白处,批注下一行细小的、关于某处货品损耗率异常的疑问。字迹依旧清隽,只是笔画间的力道,较之孕前,似乎轻缓了些许。

正待翻开另一本账册,窗外忽而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那声音起初极轻,像是春蚕食桑,又像是风拂过枯叶。渐渐地,变得密集起来,簌簌不绝。

苏绣棠笔尖一顿,抬眼望向那扇留缝的窗。

只见灰白的天光里,开始有极其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点飘落。它们起初稀稀疏疏,落在窗棂上便化了,只留下一点迅速消失的湿痕。不过片刻功夫,那白点便密集起来,颗粒也变得清晰可见,是细密的雪籽,敲打在窗纸和屋檐上,发出愈发清晰的沙沙声。又过了一会儿,雪籽转为了真正的雪花——轻盈的、鹅毛般的雪片,自无边无际的铅灰色苍穹深处,悠然而又执拗地飘洒下来,旋转着,翻飞着,悄无声息地覆盖向庭院中的青石板路、枯败的草叶、嶙峋的假山石,以及那些沉默的树枝。

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苏绣棠静静望着窗外那越来越密的雪幕,望着庭院景致逐渐被一层柔和的、纯净的白色所模糊、所覆盖。手中的笔不知不觉搁下了。一种奇异的宁静感,随着这无声飘落的雪花,悄然漫上心头。那账册上的数字,信函中的事务,似乎都被这铺天盖地的洁白暂时推远了些许。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雪沫气息的寒气。

谢知遥走了进来。他肩头的大氅上沾着尚未融化的、晶莹的雪片,发冠上也蒙着一层薄薄的白。他在门口停下,解下被雪水微微濡湿的玄色氅衣交给随侍的小厮,又仔细拂了拂肩头残留的雪粒,待身上那股子外面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放轻脚步走向窗边。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绣棠专注望向窗外的侧影上,随即扫过小几上摊开的账册和信函,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化作温煦的关切。

“看什么呢,这般入神?”他走到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她。

苏绣棠闻声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指了指窗外:“下雪了。今冬的头一场。”

谢知遥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正簌簌而落。“是啊,看样子不小。”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探了探她搁在几上的手背,触感微温,这才略放心,“手倒是不凉。只是坐了这许久,可觉得乏?这些账册信函,并非急务,不必赶在这一时。”

“不碍事,只是看看,心里有个数。”苏绣棠轻声道,目光又落回那些信函上,“江南那边,微雨关于新一批‘天蚕雪丝’的定价有些犹豫;京里几位大管事对年尾的盘点分红和来年开春的新品方向,也各有想法。总得给他们个准话。”

谢知遥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拿起那封洒金浣花笺扫了一眼。信是林微雨写来的,字里行间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爽利与精明,将原料行情、几家竞争对手的动向、以及她自己的谈判底线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却笔锋一转,问“姐姐觉得如何定价最为妥当?”,显然是等着苏绣棠最后拍板。

“微雨倒是越发能干了。”谢知遥笑道,“这些事她本该自己能决断七八分。”

“她自是能的。”苏绣棠唇角微弯,“只是这批‘天蚕雪丝’品质极高,量又大,价格浮动一分,总额便是上千两的出入。她谨慎些,也是应当。” 她顿了顿,指尖在那行关于竞争对手的描述上划过,“况且,江南织造局似乎也有些动静……她独自在那边周旋,我总得多看两眼,心里才踏实。”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清晰的通传声:“夫人来了——”

声音未落,门帘已被打起,柳氏带着一阵淡淡的、名贵脂粉与暖融融的衣香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团花缎面的褙子,领口袖缘镶着灰鼠皮,头上围着同色的灰鼠皮暖额,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雕刻着福寿纹样的黑漆铜手炉。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大丫鬟,一个托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紫砂炖盅,另一个则是几碟做得极为精巧、香气诱人的点心。

柳氏一进门,目光便如探照灯般,先是迅速扫过苏绣棠红润了些却依旧难掩倦色的脸颊,随即落在了她面前小几上那摊开的账册和信函上。她那保养得宜、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不赞同的神色,眉头也蹙了起来。

“哎呦,我的儿!”柳氏的声音带着疼惜,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几步便走到近前,示意丫鬟将东西放在一旁的圆桌上,“怎地又坐在这里劳神看这些劳什子?母亲不是同你说过,如今你身子最最要紧,这些俗务银钱之事,暂且放一放,天又能塌下来不成?”

她亲自从丫鬟手中接过那盅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炖汤,小心翼翼地捧到苏绣棠面前的小几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醇厚、夹杂着淡淡药香的鸡汤味道立刻弥漫开来,冲淡了室内的墨香。

“快,趁热把这盅汤喝了。”柳氏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持,“这是用府里库藏的老山参,配了当归、黄芪、红枣,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的,最是补气养血,安胎宁神。你看你这小脸,还是没什么肉。”

苏绣棠连忙放下笔,想要起身,却被柳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坐着,坐着,莫要起来。”柳氏在她身边另一张绣墩上坐下,目光依旧不赞同地扫过那些账册,“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不懂得爱惜自己。钱财是赚不完的,生意是做不完的,可身子骨却是自己的,一辈子的事。听母亲一句劝,好生将养,安心待产,才是眼下的正理。这些繁琐事情,交给下头得力的人去办,或是让遥儿帮你看看,也就是了。”

她的话语里满是过来人的笃定与关怀,那目光扫过账册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认为女子有孕便该远离一切“外务”的排斥。

苏绣棠垂下眼帘,接过那盅温热的汤。瓷盅触手生温,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小口啜饮着,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确实让有些发僵的四肢都舒缓了些。她能感受到柳氏毫无作伪的关心,心中感激,却也明白,自己无法、也不可能全然放手。

“母亲费心了,这汤很好。”她放下汤盅,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声音温和却清晰,“儿媳只是略看一看,心里有个章程,并不如何费神。年关将近,各处都要结算、规划,有些事总得儿媳拿个主意,底下人也好办事。儿媳会注意分寸,不敢劳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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