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坠落与拾起（2/2）

人群缝隙中，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是赖美云。她似乎也是刚刚赶到，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她脸上混杂着找到人的如释重负、深深的担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大概是因为苏凌这身格格不入的病号服和苍白恍惚的神色。

“小七……姐？” 苏凌迟疑地、生涩地吐出这个称呼。脑海里对这个面孔有模糊的印象，似乎总是带着甜甜的笑容，说话软软的。名字……是叫赖美云吗？还是……？

赖美云听到这声不确定的称呼，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走近，想拉苏凌的手，又怕吓到她，手在半空中停住，声音带着哽咽：“真的是你……凌凌，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大家找你找疯了！你……你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凌看着她焦急担忧的脸，那种熟悉的、因自己而引起他人麻烦的歉疚感又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手臂无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做一个安抚或阻拦的动作。

就在她抬起左臂的瞬间，因为动作稍大，宽大的病号服袖子被带动，向下滑落了一截。

正午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了她裸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左前臂上。

赖美云关切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动作落在了那里。

然后，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游乐园里所有的喧嚣——过山车的尖叫、音乐的鼓点、孩子的欢笑、商贩的叫卖——在赖美云的感知里瞬间褪去，变成一片空洞的、令人耳鸣的寂静。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苏凌的手臂上，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放大。

那一片原本应该光滑白皙的皮肤，此刻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划痕和淤青，新旧交错，有些已经结痂呈暗红色，有些还带着新鲜的、红肿的边缘。而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划痕之间，那些用暗红色、近乎褐色的痕迹，歪歪扭扭书写着的……字。

她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宣仪”、“超越”、“yay”、“美岐”、“傅菁”、“Sunnee”……甚至，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小七”。

字迹潦草，深浅不一，有些笔画因为皮肤的红肿而扭曲变形，有些则被晕染开，模糊难辨。但它们确实存在，像一道道沉默的、血色的烙印，刻在苏凌纤细的手臂上，刺眼得令人眩晕。

这是……用血写的吗？还是用什么……划上去的？什么时候？为什么？

一连串恐怖的问题疯狂地撞击着赖美云的脑海，让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想起医生说的“记忆障碍”，想起苏凌醒来后茫然的眼神，想起她越来越频繁的“不记得”……

原来，遗忘对她而言，是如此可怕、如此具象的折磨吗？可怕到需要用疼痛和自伤的方式，来强行留下一点点印记？

“凌凌……你……” 赖美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叫和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她的指缝汹涌滑落。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看着苏凌的眼神里，充满了铺天盖地的心疼、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悲伤。

苏凌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臂。那片伤痕和字迹再次毫无遮掩地映入眼帘。她也愣住了，仿佛才真正看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一种混合着羞耻、茫然和更深无助的情绪攥住了她。她像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慌乱地、用力地将袖子往下扯，想要遮盖住那片不堪的秘密。

但赖美云已经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两个女孩，就这样站在游乐园喧闹欢乐的背景里，一个满脸泪痕，死死捂着嘴无声哭泣，一个脸色惨白，慌乱地掩藏着伤痕，仿佛被剥离在所有的色彩和声音之外，共同面对着一个残酷而无声的真相——关于遗忘，关于疼痛，关于那些用最笨拙惨烈的方式，试图抓住却仍在不断流失的温暖联结。

赖美云的眼泪还在流，但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苏凌仓皇失措、试图隐藏的手臂，看着那张苍白脸上纯粹的茫然和隐约的恐惧，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碎感压倒了一切。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然后上前一步，没有去拉苏凌藏着秘密的手臂，而是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苏凌另一只冰凉的手。

她的手也在抖，却握得很紧。

“凌凌，”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说给苏凌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回家。”

她拿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在已经炸了锅的群聊里，发了一条带定位的简短信息：

「找到凌凌了，在梦幻谷摩天轮下。她没事。我们马上回来。」

然后，她拉着依旧有些怔忡的苏凌，转身，逆着欢乐的人流，朝着游乐园出口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再去看苏凌被袖子遮盖的左臂，只是紧紧地、牢牢地握着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力量，都传递过去。

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身后，摩天轮还在不知疲倦地缓缓旋转，彩色的车厢里装载着别人的欢声笑语。

而她们，一个带着满臂沉默的、疼痛的谜题，一个怀着满心破碎的、酸楚的疼惜，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或许能提供解答、也或许只是另一个迷宫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