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1/2）

吕州的天空，积攒着夏末的闷热，乌云低垂，仿佛一场雷雨随时可能倾泻而下。这种压抑的氛围，也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吕州市委市政府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高育良提出的三分天下方案，如同一块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层层扩散，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市委第三会议室内，关于高铁站项目联合体管理章程的讨论会正在进行。窗外的天色阴沉，更衬得室内灯光有些刺眼。高育良坐在主位，右手缓缓转动着茶杯，听着易学习逐条汇报章程草案的内容。草案条款细致而严苛，从资金共管账户到技术标准统一，从进度节点考核到最终的验收标准，尤其是用浓墨重彩强调了合作各方的诚信义务和极其严格的退出及违约惩罚机制。

高育良看似平静，脑海中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来自现代社会的他，深知再完美的构想也需要坚实的制度框架来保障，否则终将是沙上筑塔。三龙产品事件的持续发酵，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对手对规则底线的漠视，这客观上给高小琴施加了压力，但也警示他必须将规则的篱笆扎得更紧。章程的每一条款，都必须是能锁住风险的实锤，而非空洞的口号。尤其是在和违约惩罚上，必须清晰到让任何企图钻空子的人都望而却步。他暗自思忖，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试图捕捉他们最细微的反应。

……特别是第7章第3款，易学习扶了扶眼镜，读得格外仔细，若合作一方被证实存在严重欺诈、重大隐瞒、或对其他合作方及项目造成实质性损害的违法违规行为，经联合管理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票数通过，并报市委工作组批准，有权强制其退出联合体，其已投入资金及保证金可根据约定条款不予返还，并追究相应赔偿责任。

易学习念着这些条款，手心微微出汗。这些条款大部分是他带着团队熬夜赶出来的，他知道其中的分量。这把尚方宝剑是不是磨得太锋利了？真要执行起来，恐怕会掀起滔天巨浪。不过，高书记说得对，非常之时需用重典，没有这样的威慑力，想管住龙腾那样的巨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既感到压力巨大，又有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感！

嗯，这一条很有必要。高育良微微颔首，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们推动联合体模式，初衷是整合优势，但前提是建立在诚信、守法的基础之上。换句话说，我们选择的合作伙伴，不仅仅是看资金实力和技术方案，更要看企业的社会责任感，看其对法律法规和市场规则的敬畏之心。这一点，必须作为不可动摇的核心原则，贯穿章程始终，并在后续的实质性谈判中，作为我们评估各方合作诚意的重要标尺。他的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达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色沉静。最初他对三分天下的复杂性和可能带来的效率损失深感疑虑，但一旦市委做出了决策，他作为市长，执行力便压倒了疑虑。章程越严，后期执行就越顺畅。尤其是眼下三龙公司爆出这么大的问题，高育良借此强调社会责任诚信，确实是高招，等于提前给高小琴和赵瑞龙套上了紧箍咒。 他甚至在考虑，是否可以在招商引资的普遍政策中也加入类似的约束条款。

法制办王主任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在脑子里搜索相关法律条文作为支撑。强制退出、罚没资金……这些条款的法律边界需要把握得非常精准，既要形成有效威慑，又不能授人以柄，被指责为霸王条款。会后得赶紧组织骨干再仔细推敲，每一个用词都要反复斟酌。 他感觉自己的专业能力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列席会议的专家组长孙教授，听着这些讨论，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前几天高育良那个及时的电话，一股暖流和感激之情再次涌上心头。高书记是真君子，也是真干事的领导。有他这样坚持原则、又懂得保护做事的人掌舵，吕州的大事或许真有希望。 他暗下决心，在接下来的技术方案整合中，一定要更加秉公持正，不辜负这份信任。

会议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结束。高育良知道，这次会议的精神，特别是对和社会责任的着重强调，很快就会通过不同渠道，精准地传递到那三家企业的决策层耳中。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是阳谋，是摆在明处的规则警示。

在龙腾集团顶楼一间隐秘的、可俯瞰部分城景的茶室里，一场暗流涌动的私下会面刚刚开始。茶室装修极尽雅致，焚着淡淡的檀香，但端坐主位的高小琴，脸上那抹无可挑剔的优雅笑容背后，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坐在她对面的，正是路东集团的掌门人王大路。

王总，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请尝尝这泡凤凰单丛，据说今年的茶王品质极佳。高小琴亲自执壶，动作行云流水，茶汤橙黄明亮，香气高锐。

高小琴心知肚明，此刻的市委大楼里，高育良必然在利用三龙的事件大做文章，向她施压。她必须尽快在高铁站项目这个主战场上打开局面，扭转被动。王大路是关键，此人看似憨厚，实则精明务实，重利而不好虚名。只要能许以足够的现实利益，有很大概率能将他拉拢过来。沙海那个理想主义者，反而难以用利益打动。她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合纵连横的策略，必须先瓦解潜在的联盟，龙腾和路东联手，无论在资金、实力还是地方人脉上，都足以主导整个联合体，将翰海边缘化。

王大路呵呵一笑，端起小巧的品茗杯，先是观色，再闻香，然后才小口啜饮，显得颇为内行。好茶，香气确实霸道。高总真是雅致人。他放下茶杯，目光坦诚地看向高小琴，不过高总，咱们都是忙人，您今天找我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品茶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王大路表面上轻松，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高小琴在这个时候私下找我，肯定是为了高铁站项目。宴无好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他打定主意，多听少说，绝不轻易表态。

高小琴莞尔一笑：王总快人快语，那我就不绕弯子了。眼下高书记提出了联合体的构想，局面看似复杂了，但在我看来，机会也更清晰了。这蛋糕怎么切，谁能拿到最实惠的那块，取决于我们现在的选择。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穿透力：王总，您不觉得翰海的沙总，理念固然新颖，但有些……过于阳春白雪了吗？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风声，他们集团最近在海外有几个大型投资似乎遇到了麻烦，资金链恐怕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把咱们的核心利益和一个不确定性如此高的伙伴捆绑在一起，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她仔细观察着王大路的表情，见他眼神微动，知道说到了痒处，便继续加码：我们龙腾和您的路东，才是真正扎根汉东、懂得如何做实事的。我们应该强强联合，争取在联合体里形成决策核心。站房主体和轨道枢纽是项目的核心，工程量最大，利润也最稳定丰厚，以我们两家的实力，完全有能力高效拿下。至于配套商业区那些需要长期运营和概念炒作的部分，留给翰海去发挥他们的，岂不更是各得其所，两全其美？

王大路心中剧烈翻腾。高小琴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顾虑。沙海的盘子铺得太大，资金紧张的消息我也隐约有耳闻，万一真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整个项目都要受影响，路东可陪他玩不起。和龙腾合作，虽然风险也不小，高小琴更是心思难测，但短期看，确实能更快见到效益，也更稳妥。 利弊得失在脑中飞快权衡，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憨厚的笑容：高总的消息真是灵通，佩服。不过嘛，合作讲究的是互利共赢，也得看缘分。市委和高书记最终怎么拍板，咱们现在说多了也是瞎猜。当然，咱们两家多沟通，多交流，肯定是没错的。

他没有明确承诺，但留下了充足的合作空间和想象余地。高小琴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在王大路心里种下这根刺，并让他看到合作的巨大利益前景，就不愁他将来不向自己靠拢。

在市委大楼另一翼的联合调查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则是另一种凝重。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显然这里的讨论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负责追查三龙口服液原料进口问题的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雷刚，是个面色黝黑、脾气火爆的汉子，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踏马的！又晚了一步！那个负责进口业务的经理钱小国，早不旅游晚不旅游，偏偏在我们准备找他的前一天，带着老婆孩子跑新马泰去了！这不明摆着是做贼心虚，金蝉脱壳吗？！

雷刚肺都要气炸了。这帮孙子，反应比兔子还快！眼看就要摸到线头了，人家直接给你把线剪断了！这背后要是没高人指点，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感到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对手的狡猾和果断超出了他的预期。

市卫健委副主任，也是调查组副组长之一，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女性，名叫吴芳。她比雷刚要冷静得多，但紧蹙的眉头也显示了她内心的忧虑。雷支队，稍安勿躁。人虽然走了，但线索不会完全断。他走得这么急，反而更加证明了口服液的原料进口环节确实存在重大问题，对方才会如此果断地。我们现在要做的，一是立刻申请边控，防止其长期滞留境外；二是彻底清查钱小国本人及其近亲属的所有银行账户、不动产信息，看看在他出走前，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三是排查他的社会关系，看看谁能给他传递这么准确及时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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