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初心不改(1/1)
省政府礼堂的穹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台下每一张面孔都映照得清晰可见。钟长河站在发言台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页反复修改过七遍的发言稿。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宣誓就职时,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落满台阶,而今初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米白色幕布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波澜起伏的心绪。
今天不谈政绩报告。他忽然将发言稿折成方块塞进西装内袋,这个随性的动作让台下响起细碎的惊讶声。秘书小陈坐在第一排,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那本记录着三千六百个日夜的工作日志,封皮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烫金大字被掌心的汗渍洇得发亮。
钟长河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上停留片刻。当他的视线掠过角落里那排曾经被他批评得最严厉的青年干部时,后排突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规划局的小李慌忙用文件捂住脸,这个总被钟省长揪着方案里小数点错误不放的干部,此刻想起的却是暴雨夜那位冒雨检查水库堤坝的老人,当时浑浊的泥水几乎漫过他的雨靴。
记得2014年那场雪灾吗?钟长河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穿透力,瞬间抚平了场内的骚动。他走到台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打破常规的姿态让摄像机镜头一阵忙乱。民政厅的王处带着同志们在安置点守了七天七夜,每天只睡三小时。有个小姑娘画了幅画,说帐篷里的灯泡比星星还亮——那是我见过最珍贵的奖状。
台下响起低低的笑声,夹杂着更多无法抑制的哽咽。财政厅厅长老周摘下眼镜,用拇指关节用力揉着眼角。他想起当年推行财税改革时,自己作为保守派代表,曾拍着桌子跟我吵到深夜。如今那些被喻为啃硬骨头的改革措施,已悄然让本省的营商环境跃居全国前列。
有人说改革者都是孤胆英雄。钟长河忽然提高声调,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但我要告诉大家,这十年里,我见过最多的是深夜亮着灯的办公室,听过最动人的是项目成功时同志们沙哑的欢呼,尝过最甜的是贫困县摘帽时老乡递来的野山枣。他的声音逐渐带上某种特殊的韵律,明明没有使用任何修辞,却让坐在第三排的女记者眼眶发烫——这个跑时政口多年的铁娘子,此刻竟想起初恋时听到的情诗。
阳光穿过他银白的发梢,在肩头投下温暖的光斑。钟长河忽然转身指向身后的巨幅地图,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十年间新增的高铁线路、新建的产业园和退耕还林的绿色区块。这不是我的功劳簿,他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省城新区的位置,那里曾是片荒地,记得刚提出开发方案时,反对声占了七成。国土局的小张带着团队跑遍十八个省市取经,鞋子磨破了三双,最终用详实的数据说服了所有人。
被点名的张副局长猛地挺直脊背,黝黑的脸上滑下两行热泪。他想起那个雪夜,钟省长陪着他们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吃泡面,指着窗外的星光说:咱们现在受的委屈,将来都会变成老百姓的笑容。此刻那些曾经的争执、不解与疲惫,都化作胸腔里奔涌的热流,烫得他鼻尖发酸。
我常常想,什么是改革者的初心?钟长河走回发言台,从内袋掏出那个折成方块的发言稿,却没有展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不是漂亮的GDP数字,不是媒体的头版头条,而是每次下乡时,老乡们拉着我的手说日子好过了;是看到大山里的孩子坐上崭新的校车,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是暴雨过后,水库堤坝安然无恙,城市街道没有内涝。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礼堂后排的角落里,几个年轻干部自发站了起来,随即引发连锁反应,不到十秒钟,全场近千人都已起立。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领导,有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有曾经被他严厉斥责的下属,也有始终追随左右的干将,此刻都怀着同样的心情,注视着那个即将卸任的身影。
下个月我就满六十了。钟长河忽然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舒展成温柔的沟壑,有人劝我去海南养老,但我在省城郊区租了间房子,窗外就是咱们正在建设的科技园区。将来同志们加班晚了,欢迎随时来我那儿喝杯热茶——我那口子包的饺子,可比机关食堂的好吃。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小陈低头翻开工作日志最新一页,那里记录着今天的日程安排:上午九点离任讲话,十一点参加新省长交接仪式。他忽然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钟省长今天没念稿,但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情圣——他爱的不是权力,是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当钟长河说出谢谢大家四个字时,没有人坐下。阳光穿过礼堂的玻璃窗,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这个始终以改革者自居的硬汉,此刻眼眶泛红,却努力挺直着脊梁。台下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歌唱祖国》,激昂的旋律很快汇聚成洪流,钟长河下意识抬手敬礼,这个标准的军礼让许多老同事想起他刚转业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黑瘦的青年,眼里燃烧着改变一切的火焰。
离别的时刻终究来临。钟长河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礼堂,走廊里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本省十年发展的数据图表。他忽然停在一幅对比图前,左边是十年前尘土飞扬的郊区土路,右边是如今车水马龙的智慧产业园。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是刚接任的新省长。
钟老,您放心。年轻的继任者声音坚定。
钟长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屏幕上那片象征着希望的蓝色区块,轻声说:记得常去基层走走,老百姓的眼睛是最亮的。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阳光恰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在新时代的曙光里,闪烁着般的温度与改革者不朽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