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最后调研（1/1）

秋分时节的晨雾还未散尽，一辆半旧的黑色帕萨特悄然驶出省政府大院。钟长河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副驾驶座上摊开的全省地图已被红笔圈出七个不规则的圆点。司机老李透过后视镜瞥了眼这位即将卸任的省长，注意到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件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出的细毛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省长，按办公厅的安排，咱们第一站是高新区的智能产业园。”老李轻声提醒，方向盘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后座传来的指令转向了相反方向。

“去清溪县。” 钟长河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地图上最边缘的那个红圈，“走省道，遇到岔路就选窄的那条。”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 钟长河忽然让车停在路边，指着远处坡地上一片金黄的稻田：“那是谁家的地？”老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田埂上蹲着个戴草帽的老汉，正用镰刀割下最后一茬水稻。

“张老实？”当我踩着田埂上的露水走近时，老汉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五年前那个暴雨夜的记忆突然涌来——山体滑坡冲毁了他家的土坯房，正是眼前这位穿着雨衣的陌生人带着救援队在废墟里刨出了他瘫痪的老伴。

“钟……钟省长？”张老实黝黑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团，慌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要去握那只曾握着钢笔批阅过无数文件的手。 钟长河却抢先一步捡起镰刀，在掌心吐了口唾沫，弯腰割下一把沉甸甸的稻穗：“听说你家现在是村里的种粮大户？”

草帽下的眼睛突然亮了。张老实拽着省长往新盖的二层小楼走，院子里晒着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太阳能板在屋顶闪着银光。“托您的福！当年您批的农业补贴，俺买了两台收割机，去年还带村里人种了三亩富硒稻！”他突然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本本，“俺家老婆子现在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这是她让俺一定交给您的感谢信。”

钟长河翻开笔记本，在清溪县那页画了个笑脸。汽车重新启动时，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张老实和闻讯赶来的乡亲们站在路口挥手，像极了他刚上任时在全省大会上承诺的那样：“政府的办公室永远在田埂上。”

正午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泛起热浪。在云溪镇的农贸市场， 钟长河被一阵中气十足的抱怨声吸引过去。水产摊前，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子秤比划：“我说王老板，上次钟省长来查缺斤短两，你老实了仨月，这又开始玩猫腻？”

“李大姐，您这嗓门能把鱼都吓跑喽！” 钟长河笑着拍了拍“吐槽达人”李梅的肩膀。这位以敢跟城管叫板闻名的海鲜摊主，此刻手里的塑料袋“啪嗒”掉在地上，活蹦乱跳的鲤鱼在水泥地上扑腾。

“省长？您咋来了？”李梅顾不上捡鱼，拽着他就往市场深处走，“您看那卖豆腐的老张，现在用微信收款了；还有卖菜的小周，摊位前挂着追溯码呢！不过——”她突然话锋一转，指着墙角堆着的泡沫箱，“冷冻食品的检疫证还是时有时无，上次我家老王吃了差点进医院！”

钟长河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速记，忽然注意到市场顶棚新换的LED灯。李梅顺着他的目光抬头：“这是上个月刚改造的，以前一到下雨天就漏水。对了省长，您尝尝这个！”她不由分说往省长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焦糖色的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淌。

当帕萨特驶入云溪镇开发区时，夕阳正给标准化厂房镀上金边。五年前这里还是片荒地，如今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往来穿梭的物流车。 钟长河在园区公告栏前驻足，泛黄的老照片里，他正和戴安全帽的工人们一起铲土奠基。

“钟省长？”身后传来惊喜的呼喊。当年那个蹲在工地上吃盒饭的大学生创业者，如今已是这家新能源企业的董事长。赵磊兴奋地展示着车间里的智能生产线：“您当年说的‘瞪羚企业’培育计划，让我们拿到了三千万融资！现在产品出口到东南亚，上个月还上了央视新闻！”

暮色四合时，汽车停在山顶的观景台。 钟长河望着山下流光溢彩的城市轮廓，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秘书发来的信息：“纪委督查组进驻开发区，冷冻食品检疫问题已立案。”他想起李梅叉着腰抱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回省城。” 钟长河合上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画着七个笑脸，每个笑脸旁边都标注着具体的时间和人名。车灯光劈开夜色，老李发现后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个总是挺直腰杆的身影此刻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写满民生故事的笔记本，像抱着整个省份沉甸甸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