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开放瓶颈(1/1)
天州省国际会展中心三楼会议厅的空调温度调得恰到好处,但钟长河握着陶瓷茶杯的手指还是微微收紧。作为刚上任三个月的省长,他特意将首场外商投资企业座谈会安排在这栋能俯瞰整个自贸区的玻璃幕墙建筑里,阳光透过菱形切割的玻璃在红木长桌上投下斑驳光影,像极了此刻他心中五味杂陈的感受。
“钟省长,您手上这杯子该换了。”坐在斜对面的金发男人突然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纽约腔特有的卷舌音。此人正是全球知名生物医药企业亚太区总裁马克·威尔森,在华外资圈里是出了名的“吐槽达人”,据说曾在国务院政策吹风会上当众质疑过某部委的办事流程。
钟长河放下茶杯,注意到杯壁上确实有道细微的裂痕。这个细节让他想起上周暗访省政务服务中心时,在工商窗口看到那台掉漆的旧打印机。
“马克先生有什么建议?”钟长河身体前倾,衬衫领口的温莎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刻意选择了没有领带夹的真丝领带,这是从基层调研时学到的沟通技巧——让对方看到你放松的姿态。
马克夸张地举起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某省刚出台的生物医药产业扶持政策。“您看这条‘创新药审批绿色通道’,要求企业提交的材料比FDA还多37项。我们法务部开玩笑说,申请流程够写本《战争与和平》了。”他突然切换成中文成语,引得周围几位外资高管低笑起来。
钟长河的指尖在桌面上划出半圆轨迹,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玻璃桌面上倒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三个月前在市长任上解决的跨境电商通关难题,此刻看来不过是开放棋局里的小卒子。
“审批效率问题,我们正在推行‘一业一证’改革。”省商务厅长周明插话时,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这位在招商战线奋战二十年的老将,显然没料到马克会如此不给新省长面子。
“周厅长,您手机该响了。”马克突然指向周明的公文包,话音未落,急促的铃声果然响起。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耸耸肩:“上周去贵厅办生产许可证,钟长河的助理数过,审批科王科长接了47个电话,其中32个是协调其他部门的。”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凝固。钟长河注意到墙角的摄像机红灯还在闪烁,这场座谈会全程对外直播。他示意周明先接电话,目光却落在马克身后墙上悬挂的《天州省优化营商环境三年行动计划》宣传画上,那行烫金的“审批时限压缩60%”在空调风里微微颤动。
“说到政策稳定性——”马克突然将平板电脑转向我,屏幕上显示着某开发区三年间更换的五版产业扶持政策,“我们亚洲区董事会每次讨论中国投资,法务总监都会播放这个PPT。他说比百老汇音乐剧的剧本改得还勤。”
钟长河的拇指摩挲着茶杯裂痕,突然想起去年考察德国鲁尔工业区时,当地经济部长展示的那份延续了十六年的产业规划。阳光穿过玻璃幕墙,在马克的金丝眼镜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像极了显微镜下那些亟待破解的经济细胞。
“最要命的是知识产权。”马克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后排记者纷纷举起相机。他抓起桌上的会议议程纸,用钢笔在“知识产权保护”字样下重重划线,墨水洇透纸张背面,“上个月我们提交的专利侵权诉讼,法院要求我们先证明‘这个专利是我们的’——就像要求新生儿证明‘我妈是我妈’!”
这句话像枚炸雷在会议室炸开。钟长河看到坐在马克旁边的日资企业代表悄悄收起了录音笔,而对面的韩资企业老总则把刚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起上任前省委书记的叮嘱:“开放型经济就像玻璃幕墙,既要有透光性,也要有抗压性。”
“马克先生,”钟长河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两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本磨出毛边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现在,请允许我逐条记录您的建议。”
空调出风口突然送出一股冷风,吹动笔记本上的纸页簌簌作响。钟长河看到自己映在玻璃幕墙上的身影,正与十九年前刚参加工作时在乡镇企业调研的年轻模样重叠。那时他骑着自行车跑遍全县二十三家乡镇工厂,笔记本上记满了厂长们的吐槽,如今这些字迹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审批流程问题,下周我带队去省市场监管局蹲点。”钢笔在纸上划出第一道横线,墨水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光泽,“政策稳定性,我们建立‘政策评估委员会’,企业代表占比不低于40%。”第二道横线与第一道交叉,形成醒目的十字,“知识产权保护——”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马克,“下个月我去北京汇报工作,第一个议题就是设立知识产权法院巡回法庭。”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汇成暖流般的声浪。马克收起平板电脑时,钟长河注意到他西装内袋露出半截《孙子兵法》的书脊。这个细节让他突然想起大学毕业时导师的赠言:“改革者要像外科医生,既要敢于动刀,也要懂得止血。”
当钟长河在会议纪要上签下名字时,夕阳正将玻璃幕墙染成蜜糖色。他望着马克与省知识产权局局长激烈讨论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尖锐的吐槽像极了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开放型经济的病灶。手机震动起来,是秘书发来的信息:“国务院开放型经济新体制试点方案已传至您邮箱。”
走出会议厅时,晚风裹挟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钟长河抬头望向自贸区方向,那里的集装箱吊臂正在暮色中划出金色弧线。他想起马克临别时塞给他的纸条,上面用中文写着:“吐槽是因为在乎,就像食客才会批评厨师。”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七下,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天州省开放的门扉上。
回到办公室,钟长河将马克的建议逐条输入电脑,建立了名为“破冰行动”的工作台账。窗外的城市渐渐亮起灯火,自贸区的保税仓在夜色中如同卧波长龙。他泡了杯新茶,这次特意换了个没有裂痕的玻璃杯,看着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像极了那些正在破茧的开放新机遇。
手机屏幕亮起,是省委书记发来的信息:“听说今天收获不小?”钟长河笑着回复:“何止不小,简直是场头脑风暴。”他摩挲着马克留下的那本《孙子兵法》,突然明白改革者最需要的不是赞歌,而是那些带着锋芒的“逆耳忠言”。此刻的天州省,正站在更高水平开放型经济的门槛上,而那些被“吐槽达人”揭开的伤疤,终将成为长出新肌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