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周代女性谱系:从摄政到巨贾(1/2)
竹刀在龟甲上划下最后一笔,“妇好”两个字在贞卜的裂隙旁清晰起来。这是公元前1200年左右的某一天,商王武丁的宫殿里,一位女子刚刚被任命为北伐羌方的统帅。她的名字将出现在两百多条甲骨卜辞中,记载她带兵、祭祀、生育、受赏——她是中国历史上有名有姓的第一位女将军、女政治家。
时间快进五百年。镐京的宫殿深处,另一双女性的手正摊开一幅丝帛地图。她是周武王的王后、周成王的母亲邑姜。丈夫猝然离世,儿子年幼,三监之乱在东方爆发。她未必亲自执戈,但她的存在、她的抉择、她与周公旦等辅政大臣的每一次谈话,都悄然影响着这个新生王朝的航向。
再跳过三百年。在秦国偏远的巴郡,一个被称为“巴寡妇清”的女人,正看着僮仆将一筐筐刚开采的丹砂(炼汞原料,也是颜料和药物)装车。她的家族因经营丹砂矿而富甲一方,丈夫早逝后,她独自掌管这庞大的产业,甚至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她的名声连威震六国的秦始皇都听闻,特意为她修筑“怀清台”以示褒奖。
从商周之际到战国末年,当史书的目光大多追逐着王侯将相的征伐与权谋时,另一条若隐若现的脉络,始终在历史的经纬中穿梭。那是女性的力量谱系——她们并非总是主角,却从未缺席。她们的身影闪现在祭坛旁、帷幕后、市井中,甚至战场和矿山上,用不同的方式,塑造着“华夏”的早期面貌。
一、庙堂之高:王后、母后与“内治”
在周代宗法社会,最高阶层女性的权力,往往与血缘和婚姻紧密绑定。她们是“内治”的主宰者。
1. “母以子贵”与“子以母贵”的双向博弈。
周室后妃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生下儿子,以及儿子能否成为太子。这催生了宫廷内复杂的生育政治。比如周幽王的王后申后,她本是正统,儿子宜臼是太子。但当褒姒受宠,生下伯服,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背后,是一场激烈的储位争夺。申后和宜臼的失败,直接导致了娘家申侯引犬戎入寇,西周覆灭。王后的个人命运与外交、军事惊天动地地联系在一起。
2. 摄政与辅政:帷幕后的权柄。
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虽然周公摄政,但作为母亲的邑姜(太姒之女,武王正妃)地位至关重要。《论语》里说:“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这十位治世能臣中唯一的一位“妇人”,历代注疏多认为是邑姜。她能位列重臣,绝非仅仅因为她是王后,更可能是在成王初年的危局中,实际参与了稳定政局的核心决策。她的作用,更像是一种权威的象征与权力的平衡者。
3. 外交纽带:作为“礼物”与“桥梁”的公主。
诸侯国之间的联姻,是重要的政治手段。周王将女儿(王姬)或宗室女嫁给诸侯,称为“媵(yg)婚”。这些女性远嫁他国,一生使命便是维系两国关系,生育具有两国血统的继承人。她们是活的政治信物,其荣辱直接反映两国关系的冷暖。比如周庄王将其女嫁给齐襄公,试图巩固与这个东方大国的关系。这些女性的个人情感几乎被历史抹去,只剩下政治符号的功能。
二、青铜器上的姓氏:贵族女性的经济与宗教权
跳出宫廷,在广大的贵族阶层,女性拥有更多可见的经济权利和宗教地位。证据就刻在那些流传下来的青铜器铭文上。
1. 拥有私产与铸器权利。
许多青铜器铭文结尾会注明“某某为某某作宝尊彝”。其中,有为妻子作器的(如“虢季为子孟作宝鼎”),也有女性自己为自己或为家人作器的。例如,“王仲妫(gui)鼎”就是一位名叫仲妫的王室女子为自己铸造的。这说明贵族女性可以拥有私人财富(包括青铜这样的贵重资源),并支配其用途。
更有一些铭文记载了女性参与土地交易、诉讼等经济活动。如西周中期的“格伯簋(gui)”铭文,记载了格伯用马匹换取佣生土地的事,现场有见证人,其中可能就有双方家族的女性成员作为产权关联方出现。
2. 主持祭祀:沟通天地的权力。
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时代,主持家族祭祀是极其重要的权力。许多铭文显示,贵族女性,尤其是宗族的主母,经常主持祭祀祖先的活动。周代金文中常见“用享于其皇祖皇妣(bi)”(用来祭祀其伟大的祖父祖母)的句式,执行这些祭祀的,往往是在世的家族主妇。她们通过主持仪式,巩固自己在家族中的精神权威和实际管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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