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孟尝君人才库:鸡鸣狗盗生存术(2/2)
第二个“技能包”启动:鸡鸣。食客中有人会学鸡叫,而且学得极像,引得关内群鸡皆鸣。守关士兵以为天亮,开门验放。孟尝君得以逃脱。(《史记》:“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
“鸡鸣狗盗”,在后世儒家语境里带点贬义,指不入流的小伎俩。但在函谷关那个冰冷漆黑的黎明,在孟尝君和所有门客的生死关头,这两项“不入流”的技能,价值超过千军万马,胜过任何宏论。
这次事件,成了孟尝君人才库最好的广告。它向全天下宣告:在我这里,没有没用的技能,只有没放对地方的人才。在极端情境下,一个会学鸡叫的人,可能比一屋子策士更有用。
三、冯谖的“市义”:长远投资的战略眼光
当然,孟尝君的人才库里,不全是“奇技淫巧”。真正奠定他政治基业的,是那些有战略眼光的“上驷”,比如冯谖(xuān)。
冯谖主动请缨去孟尝君的封地薛邑收债。到了地方,他“矫命以债赐诸民,因烧其券”,假传孟尝君的命令,把债全免了,借据一把火烧光。回去复命,说:“我看您家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义’,我给您‘市义’回来了。”(《战国策》:“窃以为君市义。”)
当时孟尝君很不高兴。但后来,孟尝君在齐国失势,被赶回封地薛邑。车马离薛邑还有百里,就看见百姓扶老携幼,在路边迎接他。那一刻,孟尝君才回头对冯谖说:“先生为我‘市义’的价值,我今天看到了。”(《战国策》:“孟尝君顾谓冯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冯谖的“市义”,是一种长远的政治投资和风险对冲。他烧掉的是眼前的现金(债务),买来的是封地民众的拥戴(民心)。这为孟尝君提供了一条政治上的安全退路。当中央的权斗失败时,他还有一个可以依托的根据地和人心基础。
这说明孟尝君的人才系统,是多层次、多功能的。既有应对即时危机的“特种工具人”(鸡鸣狗盗),也有进行长远战略布局的“顶级架构师”(冯谖)。他懂得在不同层面配置不同的人才资源。
四、非典型政治集团的生存悖论
然而,孟尝君这套极致实用主义的人才库,也隐藏着深刻的悖论和风险。
悖论一:忠诚的“可购买性”与“易转移性”。
食客们为孟尝君效力,主要是基于利益交换(衣食、尊重、施展机会)和个人恩义,而非对某种理念或国家的忠诚。这种忠诚,在更高利益或威胁面前,是可能转移的。孟尝君后来一度入魏为相,甚至联合秦、赵、燕伐齐,差点导致齐国灭亡。他个人的政治利益,有时会凌驾于母国利益之上。他的人才库,本质上服务于他个人,而非齐国。
悖论二:系统的庞大与主控权的稀释。
养士数千,开销巨大,孟尝君不得不依赖封地薛邑的税收,乃至放债(冯谖去收的就是这种债)来维持。这本身就构成了对民众的剥削(冯谖烧券是一种修正)。更重要的是,当这个集团膨胀到一定程度,其内部利益诉求会变得复杂,孟尝君本人也可能被这个庞大的系统推着走,或者被其中某些强势派系绑架。
悖论三:对传统政治秩序的侵蚀。
孟尝君的模式,冲击了基于血缘、军功、学问的传统晋升渠道。它像一种政治上的“野路子”,虽然高效灵活,但也让齐国内部的权力结构更加复杂和不确定,加剧了卿大夫与公室之间的矛盾。他死后,诸子争立,齐、魏共灭薛邑,这个庞大的非典型政治集团也随之烟消云散。
孟尝君的一生证明,在战国乱世,一个高度工具化、去道德化、唯功能论的人才吸纳和使用体系,可以在个人层面取得惊人的生存优势和成就。它像一套精密的求生装备,助他渡过无数急流险滩。
但装备终究是装备。它无法替代一个国家健康的制度根基,无法凝聚真正的国族认同,甚至可能因其过于强大的个人化、工具化属性,反过来腐蚀它所寄生的母体。当孟尝君这类“超级卿大夫”的私人势力过度膨胀时,他们本身就成了国家肌体上难以控制的肿瘤。
临淄的喧嚣夜夜不休,孟尝君府里的“人才杂货铺”依旧灯火通明。这种极端实用主义的生存智慧,在个人层面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却也映照出那个时代礼崩乐坏后,价值失序、人人皆可为工具的冰冷底色。
(第八十二章完)
孟尝君的“人才杂货铺”固然能解决个人危机,却无法阻止国家层面更大风暴的降临。就在他于齐、魏、秦之间纵横捭阖,经营自家势力的同时,北方苦寒的燕国,一场积蓄了数十年的仇恨与雄心,正在一位名叫乐毅的将军手中,被锻造成最锋利的复仇之剑。这位深谙兵法、更懂政治的统帅,即将启动一项战国史上最复杂的多国协同作战计划。下一章,我们将翻开乐毅的备忘录,看这位冷静如冰的复仇者,如何像最高明的乐队指挥,调动起燕、赵、秦、韩、魏五国迥异的声部,奏响一曲几乎将庞大齐国彻底埋葬的毁灭交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