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秦孝公契约:君相极限信任与背叛(1/2)
雪,下了一夜。把栎阳城夯土墙的粗粝、宫室瓦当的残缺,都掩成了一片虚软的、令人心慌的白。
宫室深处,炭火盆烧得正旺,毕剥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门缝里渗进来的、砭骨的寒意。秦孝公嬴渠梁拥着厚重的裘袍,斜靠在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兵符。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蜡黄与潮红交织的病态,眼窝深陷,但眸子深处,还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一个叫卫鞅的魏国小吏,带着一卷《法经》,一身破旧袍服,和一双灼灼如饿狼般的眼睛,走进这座同样破败的宫殿。那晚,他们谈了三天三夜,从帝道、王道,谈到霸道,最后落在最血腥、最务实,也最对孝公胃口的“强国之术”上。
“疑行无名,疑事无功。”那人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冷硬,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弱点后的残酷自信。“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史记·商君列传》)
孝公当时就明白了。这个人要的,不是高官厚禄,甚至不是青史留名。他要的,是一个绝对信任的实验室,一个不受干扰、可以让他把毕生所学和冷酷理想尽情挥洒的舞台。他要做的,是打断秦国的旧脊梁,再按照他的图纸,用铁与火,浇铸一根全新的、更硬更直的脊梁。
这是一场豪赌。孝公押上的,是自己的权位、宗室的安宁、甚至秦国的国运。而卫鞅押上的,是自己的性命、身后的骂名,以及一个书生对改造世界的全部偏执。
他们之间,没有歃血为盟,没有书面契约。有的,只是那个雪夜目光碰撞时,彼此心照不宣的致命默契——我予你绝对的权柄与信任,你予我一个强大的、不再被诸侯轻视的秦国。
这默契,比任何契约都沉重,也比任何契约都脆弱。
一、雪夜定策:信任的“骨血浇筑”
最初的信任,是在一次次腥风血雨中浇筑成型的。
徙木立信,是卫鞅对社会信任的测试。而对孝公而言,那何尝不是卫鞅递给他的一份“信用投名状”?看,我能让百姓信我,下一步,我就能让他们怕法、守法。
真正的考验,接踵而至。
新法初行,“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贵族怨声载道,百姓疑惑不安。连太子嬴驷(后来的秦惠文王)都犯了法。朝堂之上,以甘龙、杜挚为首的老臣,目光如刀,恨不得将卫鞅生吞活剥。
压力全在孝公身上。他只要流露出一丝犹豫,一点回护旧族或太子的意思,变法顷刻间就会天折。
他没有。他给了卫鞅最坚决的背书。
太子犯法?“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孝公默许了卫鞅那石破天惊的处理:“刑其傅公子虔,黥(qg)其师公孙贾。”公子虔,秦国王族重臣,被割了鼻子;公孙贾,太子老师,脸上被刺字。这是对旧贵族集团最凶狠的示威:王权与法权面前,没有例外,包括未来的国君。
那一刻,卫鞅手中的刀,其实握着孝公递过去的刀柄。他们共同完成了一次对自身阶层(贵族)和未来(太子)的“献祭”,用至亲的鲜血,为新法的权威奠基。
从此,信任不再停留在口头上。它变成了公子虔脸上永不愈合的伤疤,变成了公孙贾耻辱的黥面,变成了无数因触犯新法而被处决的贵族和庶民的尸骨。孝公用秦国旧有秩序的累累白骨,为卫鞅铺平了通往强秦的道路。
这信任,浸透了血,冰冷而坚硬。
二、大良造的阴影:功高如何不震主?
变法成效是惊人的。几年时间,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史记·商君列传》)对外战争,更是捷报频传,收复河西,威震诸侯。
卫鞅的爵位,从左庶长升到大良造(秦国最高爵位,尊比诸侯),封於、商十五邑,号曰商君。他的权势,达到了臣子的顶峰。出门“后车十数,从车载甲”,排场堪比国君。
信任,在这种极致成功下,开始悄然变质,滋生出极其微妙的东西。
对孝公而言,卫鞅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是那场雪夜豪赌的胜利果实。他欣慰,甚至自豪。但作为一个君王,尤其是一个心智成熟的君王,他不可能不察觉到,那越来越庞大的、以“商君”为核心的权力阴影。
这阴影,盖过了除他之外的所有秦国贵族,甚至,在某些时刻,让太子的光芒都显得黯淡。
民间或许有歌谣颂扬商君之法,军队只知道按商君的军功爵制砍头晋身,地方官吏是商君推行县制任命的“流官”……秦国上下,处处打着“商鞅变法”的烙印。他这个国君,似乎成了变法最大的受益者和担保人,但具体的权威符号,却在向“商君”倾斜。
更致命的是,卫鞅的权势,建立在彻底得罪旧贵族和严刑峻法的基础上。他是一把锋利的刀,但刀用得太久,杀得太狠,刀身上凝结的血垢和仇恨,已经厚到化不开了。旧贵族对他恨之入骨,太子驷对他怀有切齿之仇(因为老师被刑),连普通百姓,在享受变法带来的秩序和上升通道时,也对那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法网,心存畏惧。
卫鞅,成了秦国所有矛盾的焦点,也是最大的“负资产”持有者。
孝公对卫鞅的信任,此时或许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依赖、欣赏,同时也有隐隐的忌惮,以及一种身为君王对“工具”命运的冷酷认知。他知道,这把刀太利,用过之后,恐怕难以安然归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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