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齐威绩效考核：即墨与阿大夫审计（2/2）

阿大夫腿一软，几乎瘫倒。

“然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但是，我派人去视察阿城，田野荒芜，百姓贫苦。）

威王的声音越来越冷，列举的罪状也越来越具体：

“昔日赵攻鄄(juàn，阿地附近)，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之前赵国攻打鄄城，你不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竟然不知道。）——玩忽职守，丧失领土。

“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这是因为你用钱财厚赂我的近臣来为你骗取声誉！）

这才是阿大夫“口碑”好的真相！他把治理城邑的精力和资源，都用在了贿赂朝臣、编织谎言网络上。本地民生凋敝，防务废弛，但他在中央的“舆论阵地”却固若金汤。

威王最后的话，让殿内温度骤降至冰点：“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当天，烹杀了阿大夫，连带那些曾经赞誉过他的近臣也一并烹杀！）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和《资治通鉴》都记载了这个血腥的结局。可以想见，当阿大夫和那几个平日威风八面的近臣被投入沸腾的鼎中时，那惨叫声和焦糊味，给在场的齐国百官带来了何等灵魂层面的震撼。

四、绩效考核的恐怖艺术：齐威王的“管理心法”

齐威王这一手，绝非简单的暴君发泄。这是一次精心策划、效果惊人的组织行为学实验和恐怖营销。

第一，重新定义考核标准：用“实绩”取代“虚声”。

他彻底否定了传统的、依赖于人际关系和舆论汇报的官员评价体系。你们不是喜欢搞“口碑营销”、“水军刷单”吗？我直接看“用户真实体验”（田野、仓廪、防务）和“后台硬数据”（辟田、给民、无留事）。这等于建立了一套绕过中间层、直达基层的垂直审计系统。

第二，制造极端反差，强化震慑效果。

故意将口碑最差但实绩最好的即墨大夫，与口碑最好但实绩最烂的阿大夫放在一起对比封赏和惩罚。这种戏剧性的、天堂地狱般的反差，比单独惩罚十个贪官污吏的冲击力大十倍。它传递的信息无比清晰：在我这里，做样子、搞关系没用，甚至有害；只有干出实打实的成绩，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第三，清洗信息通道，树立绝对权威。

烹杀那些收受贿赂、欺上瞒下的“左右”，是在清理“信息污染源”。从此以后，谁再想通过蒙蔽君主来获益，就要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比那口油鼎更耐煮。这极大地净化了政治信息环境，迫使所有官员必须对君主本人保持“信息真实”。齐威王用最残酷的方式，重建了自己作为最高决策者的信息权威。

第四，一举激活整个官僚系统。

经此一事，“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史记》）所有的官吏都被吓醒了，也看明白了：新大王不是糊涂蛋，他手里有真账本，眼里不揉沙子。混日子、搞关系、欺上瞒下的高风险游戏结束了。要想活命、甚至获得富贵，只有一条路——竭尽全力，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

这场血腥的“绩效考核”，成本是几个佞臣的性命，收益却是整个齐国官僚系统的效率重置和风气扭转。它为齐威王接下来的“一鸣惊人”——任用邹忌、孙膑、田忌等人，进行政治军事改革，最终在桂陵、马陵击败强魏，奠定齐国霸业——扫清了内部障碍，注入了强大的执行力。

齐威王或许不是制度的设计大师（如商鞅），但他绝对是人性洞察与恐怖激励的应用大师。他用一口沸腾的鼎，完成了一次对战国官场生态的粗暴而有效的“格式化”。

（第七十二章完）

齐威王的沸鼎烹出了齐国的吏治清明，也烹出了强兵猛将的用武之地。当魏国大将庞涓再次率领精锐武卒扑向赵国都城邯郸时，齐威王没有选择直接救援。他的军师孙膑，在沙盘上画出一条精妙的弧线，直指魏国空虚的心脏。下一章，走进桂陵战场，看“围魏救赵”如何从一句成语，演变为一场载入史册的、充满几何学美感与心理算计的经典运动战；而孙膑与庞涓这对宿命冤家，又将在这片土地上，进行怎样的终极智力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