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邲之战溃：将帅失和的代价（2/2）

楚庄王被彻底激怒。他本也在犹豫是否与晋军决战，毕竟晋国实力犹存。但晋军如此“不识抬举”，一而再地主动撩拨，他若再不反击，威严何存？楚军将士也群情激愤。

就在赵旃狼狈逃回，楚军出动战车追击之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三、灾难性的误判：从“接应”到崩溃

晋军大营这边，看到楚军战车出动追击赵旃，产生了致命的误判。

上军将士会（随武子）经验老到，一看就明白：“楚军倾巢而出了！这是在动真格！快准备防御！”他立刻命令本部做好战斗准备。

但中军的一部分将领，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判断。他们看到楚军战车出动，以为只是小规模冲突，甚至可能是楚军“来献俘或求和”（《左传》载：“先縠曰：‘不可。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 先縠等人认为这是战机）。为了“接应”魏锜、赵旃，也为了“不失战机”，他们竟然擅自下令，驱动一部分中军和下军的战车，冲出营垒，向楚军方向迎去！

这一下，全乱了。

冲出去的晋军，迎面撞上的不是来“献俘”的楚军，而是庄王亲率的、蓄势已久的楚国三军主力！楚军正憋着火，看到晋军“主动出击”，更是确定了晋军要决战，立即发动总攻。

而晋军大营里，大部分部队根本没做好战斗准备。荀林父的指挥完全失灵，他听到震天的喊杀声和溃兵潮水般退下来的报告时，脑子里可能一片空白。史书记载他的反应是：“先济者有赏！”（先渡过黄河的有赏！）（《左传·宣公十二年》）

主帅这一声喊，不是鼓舞抵抗，而是宣布总撤退，而且是不顾一切的溃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军纪和荣誉，晋军彻底崩溃。

黄河渡口，成了人间地狱。晋军争相抢船，先上船的人怕船沉，挥刀砍断后来者攀附船舷的手指，“舟中之指可掬也”。（船里的断指多得可以捧起来。）（《左传·宣公十二年》）被楚军追及斩杀、自相践踏、溺水而死者，不计其数。邲之战，以晋军一场彻头彻尾、狼狈不堪的大溃败收场。

四、失败的土壤：卿权膨胀与公室衰微

邲之战的溃败，直接原因是将帅失和、指挥混乱、个别将领的肆意妄为。但根源，在于晋国政治深层的病变。

卿族势力过度膨胀，已经严重侵蚀了国家的统一意志和军事纪律。 先縠可以公然顶撞中军将，魏锜、赵旃可以为私怨绑架国家行动，各部将领可以不听号令擅自行动……这一切，都因为他们的背后是强大的家族势力，他们首先对各自的家族负责，其次才是对国家、对统帅。

晋国公室（国君家族）的权力，自晋文公后就在不断被卿族稀释。国君为了平衡各大族，也常常玩弄权术，反而加剧了卿族间的竞争和离心力。到了晋景公（邲之战时的晋君）这一代，公室已很难有效驾驭这些手握重兵、盘根错节的卿大夫集团了。

一支军队，如果它的高级将领们首先考虑的是家族利益、个人恩怨和政治表现，而不是全局胜负和统一指挥，那么无论它曾经多么强大，其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邲之战，就是这根紧绷的弦，在外部压力下骤然断裂的时刻。

楚庄王赢了，赢得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他面对的不是铁板一块的晋国，而是一个内部充满裂痕的巨人。他精准地抓住了晋军混乱的瞬间，一击致命。

黄河水吞没了无数晋国精锐的尸骸，也冲垮了晋国不败的神话。战后，荀林父回国请死，晋景公倒是明白人，知道罪不在他一人，说了句“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shěng，过失）掩大德。” 留了他一命。但晋国的霸权，从此彻底转向守势。中原诸侯，再次陷入“朝晋暮楚”的摇摆之中。

而晋国内部，卿族间的倾轧与争斗，将随着外患压力的暂时减轻，变得更加赤裸和血腥。一场更加残酷的内斗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四十五章完）

邲之战的河水冲刷不尽晋国的耻辱，却也暂时浇熄了南方的战火。楚庄王志得意满，凯旋郢都，继续经营他的霸业。而晋国，则被迫咽下这枚苦果，转入漫长的疗伤与内部整顿期。然而，失败的阴影尚未散去，一场更诡异、更考验人心的国际调解，却在两个死对头之间展开。下一章，华元调解——看一位宋国的“和平使者”，如何冒着生命危险，穿梭于晋楚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用一场惊心动魄的“人质交换计划”，为疲惫的天下，强行按下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