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秦襄公期权:空文激励的百年血战(2/2)
第一步:政治造势,确认合约有效性。
他需要让天下(主要是周王室和中原诸侯)承认这份“期权”的合法性。于是,他“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积极开展外交,尤其是加强与刚刚扶持平王的晋国的关系。同时,他可能隆重祭祀了周人的祖庙(在秦地若有的),强调自己是在“奉王命,复周土”,为军事行动披上合法的外衣。
第二步:军事进攻,血腥夺取。
秦襄公和他的继承者们(文公、宪公、武公等),开始了对戎狄无休止的征伐。这不是堂堂之阵,更多是残酷的消耗战、偷袭战、堡垒推进战。
“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史记·秦本纪》)秦文公时,军队推进到岐山。他不仅打仗,还“收周余民”——那些在战乱中流散、躲藏在山林或成为戎狄奴隶的周人遗民。这些熟悉本地情况、渴望恢复家园的周人,成了秦人最好的向导、兵源和农耕劳力。
每占领一块地方,秦人立刻筑城(如“汧渭之会”筑城),建立军事据点,将占领地堡垒化、军事化。然后以这些据点为支点,继续向四周的戎狄部落挤压。战斗异常惨烈,秦国的君主常常亲征,许多公子、将领战死沙场。
第三步:土地转化,从战场到粮仓。
光打下来不行,还要能守住,能生产。秦人将夺来的土地,一部分赏赐给有功将士(军功爵制的雏形),一部分由国家直接控制,迁入秦人(和归附的周遗民)进行屯垦。他们带来了更先进的农耕技术(尤其是可能从周人那里学来的),将曾经的战场变为粮仓。军事征服与经济殖民同步进行,确保新占领地能反过来支撑下一场战争。
这是一场以国运为赌注的豪赌。秦人压上的,是几代人的生命和全部国力;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岐丰的土地,更是那份“期权”背后隐含的政治地位跃升——从一个被鄙夷的“西垂大夫”,变成真正拥有广袤领土、被王室正式承认的诸侯。
四、期权的最终兑现与历史复利
秦襄公本人可能没能看到岐山。他在征戎途中去世。但他的子孙,坚定地执行着这份“期权合约”。
公元前770年,平王东迁,秦襄公受封为诸侯,但地盘还是原来那一小块。
公元前750年,秦文公“至岐”,实际控制岐地。
随后百年,秦武公伐邽、冀戎,初设县制;秦穆公更是在周王室早已式微的春秋中期,“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真正成了西方的主宰。
平王那张无奈的“空头支票”,被秦人用百年血战,一寸一寸地兑现成了实实在在的领土、人口和国力。关中平原,这个周王室被迫放弃的“祖产”,最终成了秦人东出争霸、乃至一统天下的核动力基地。
这份“期权”的回报率,高得惊人。它不仅仅给了秦人土地,更塑造了秦国的国民性格和国家制度:高度的军事化、对扩张的极度渴望、对军功的极度推崇、以及一种“自力更生、从血火中夺取一切”的强悍作风。这些,都深深烙印在了后来秦国的基因里,成为其最终扫灭六国的深层动力。
当二百年后的秦军将士高唱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诗经·秦风·无衣》)东出函谷关时,他们血液里流淌的,正是这百年血战磨砺出的勇毅与决绝。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就是泾水岸边,秦襄公手中那片被汗水浸透的竹简,和那句遥远而沉重的王命:
“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第二十九章完)
就在秦人于西陲浴血奋战、用头颅兑换土地期权时,在周天子新家的眼皮子底下,另一场更加精巧、更加“文明”的领土兼并,正在悄然上演。东迁的周王室,虚弱得如同透明。而那位护送平王有功、被封在洛邑附近的郑武公,正微笑着,用一种近乎魔术师般的手法,将周边小国的土地,一块块“变”进自己的版图。下一章,拆解郑武公的兼并魔术,看一个新兴诸侯,如何在尊王的旗号下,行扩张之实,为春秋时代的兼并大戏,拉开华丽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