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玉石文化——比青铜更久远的传统(2/2)
您想啊,那会儿没有电动工具,没有金刚钻。商代的琢玉工匠,面对的是一套今天看来极其笨拙、缓慢的法子。主要靠“琢磨”二字。怎么琢磨?先选料,可能是来自遥远新疆的和田玉籽料,或辽宁的岫岩玉,通过贸易或贡赋千里迢迢运到殷都。然后,用更坚硬的石头(比如石英石片)“解玉”,顺着纹理切割出大坯。
真正的细活,在于造型与纹饰。工匠们可能已经使用了原始的“砣(tuo)机”——一个旋转的青铜圆盘,蘸上用水调和的极细的“解玉砂”(硬度高于玉的石英砂等),依靠砂的颗粒一点点磨削玉料。这活儿,急不得,快不了,全凭手感和经验,稍有不慎,前功尽弃。殷墟考古就发现了不少作坊遗址,里面有大量玉料、半成品和废料,见证了这无声而艰辛的创作。
费这么大劲,做出来的玉器都长啥样?大体分几类:
一是“以玉仿礼”的礼器。直接模仿青铜器或更古陶礼器的造型,比如玉簋(gui)、玉盘,还有玉兵器(戈、矛、刀、钺)。妇好墓就出土了玉戈54件,大者长近45厘米,刃部打磨锋利,但单薄的玉质根本无法实战,纯粹是礼仪权柄的象征,是“化干戈为祥瑞”的精致表达。这些玉礼器,比青铜同类更显“纯洁”与“高贵”,用于最核心的祭祀场合。
二是“以玉象生”的佩饰与玩赏器。这是商代玉器最灵动迷人的部分。工匠们把玉雕成各种飞禽走兽:憨态可掬的玉象、蜷身静伏的玉虎、回首凝望的玉鹿、展翅欲飞的玉鹰、甚至还有玉龙、玉凤这类神兽。妇好墓一件玉蟠龙,身体蜷曲,头尾相接,造型古朴神秘;一只玉象,胖墩墩的,长鼻卷曲,栩栩如生。这些动物玉雕,不仅是装饰,更可能蕴含着部落图腾遗风、狩猎生活的记忆,或是某种祥瑞的寓意。佩戴把玩之间,人与自然、与神灵建立起微妙的联系。
三是“以玉比德”的仪礼器与装饰品。比如柄形器,像短剑的柄,用途成谜,可能是祭祀时手持的法器;各种玉璜(弧形佩)、玉玦(有缺口的环)、玉镯、玉笄(ji,发簪)。特别是玉人,虽然发现不多,但极其珍贵。殷墟曾出土过跪坐玉人,戴高冠,穿华服,神情肃穆,可能是巫师或贵族的形象。凝视这些小玉人,仿佛能穿越时空,看到三千年前某个庄重场合下,人物真实的姿态与神情。
那么,这些精雕细琢的玉器,如何在商人的生活中“活”起来呢?
在生前,它们是“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礼记·玉藻》)这句后世格言的先声。高级贵族从头到脚,可能都有玉点缀。发笄是玉的,耳饰是玉的,胸前挂着玉璜组佩,腰间系着玉柄形器,手腕戴着玉镯。行走坐卧间,玉器轻轻碰撞,发出清越之声,这本身就是一种风雅与威仪的展示。更重要的是,它时刻提醒佩戴者:你的品行,应如玉般温润而坚贞。玉,成了道德自律的物化标签。
在祭祀时,玉器作为最高规格的祭品之一,被奉献于神前。《诗经·大雅·云汉》描写周人祈雨,提到“圭璧既卒,宁莫我听?”(圭和璧都用完了,难道神灵还不听我的吗?)可见玉器(圭、璧)在沟通天人时的关键作用。商人想必也是如此,他们认为玉的灵性能直抵天听,是最好的“贡品”和“信物”。
在葬礼中,玉器的作用达到顶峰,即我们上面提到的“玉殓”。希望借助玉的灵性与不朽特质,保护尸身,引导魂灵,并在幽冥世界继续标示身份、享用祭祀。这观念,直接开启了后世绵延数千年的丧葬用玉传统,从周代的“缀玉面幕”到汉代的“金缕玉衣”,脉络清晰。
因此,玉石文化在商代,绝非青铜文明的附庸或点缀。它是一条独立、古老而深邃的精神河流,与青铜的洪流并行,甚至在某些关乎灵魂与永恒的层面,更为本源。青铜器用形制、体量、纹饰的“外在威慑” 来规范社会秩序;玉器则用质地、品德、灵性的“内在浸润” ,来塑造个体修养与精神信仰。一外一内,一刚一柔,共同塑造了商代贵族文明的完整人格与宇宙观。
然而,无论是青铜的宏伟还是玉器的温润,都需要一个最终的“归宿”与“舞台”来安放与展现。这个归宿,是生时的居所与死后的长眠之地;这个舞台,是现实权力的空间布局与彼岸世界的观念投射。当我们在殷墟,同时看到那些夯土筑基的巍峨宫殿与深埋地下的丰厚墓葬时,便能最直观地感受到,商人如何将他们对于权力、秩序、永恒的所有理解,凝固在了土木工程之中。
下一章,咱们就将走进殷商的土木世界,去看看他们的宫室如何划分尊卑,他们的墓葬又如何安顿生死,从而在另一个维度上,理解这个王朝的严密组织与终极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