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殷墟布局——世界级的都城气象(2/2)
尤为重要的是,这些建筑群,虽然受地形和前后期改建影响,没有形成一条绝对笔直的轴线,但一条隐约的南北向轴线已然存在。重要建筑沿此轴线左右大体对称布置,主要门址向南开辟。这条看不见的“中轴线”,是王权“居中驭外”观念的物化,是秩序感的源头。它像一根脊梁,撑起了整个都城的礼仪空间。后世中国都城宫城“面南背北、中轴突出”的规划灵魂,在此已开始强劲地搏动。
宫殿宗庙区的外围,则是广阔的“郭”区。这里分布着密集的民居、手工业作坊(铸铜、制骨、制陶、制玉)、各类仓窖、水井、道路。它们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核心区,但又与之有明确的区隔。王室与贵族居住的“宫城”与普通民众、工匠活动的“郭区”的分离,标志着社会等级与都城功能分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程度。
一条洹河,隔开生死;一条轴线,定下尊卑;一片分区,区别功能。殷墟的布局,在宏观上已经是一篇用土木写就的、关于秩序、权力与信仰的雄文。
然而,这篇巨着的细节,那些让这座都城真正“活”起来的、充满烟火气与技术光芒的章节——比如那规模惊人的铸铜作坊,比如那保障都城运转的供水排水系统,比如那些隐藏在普通居址中的生活密码——则要等到我们走进它的街巷与作坊,才能一一领略了。
可一座都城,光有骨架不行,还得有血肉,有气息,有那股子让成千上万人在这里生活、劳作、创造、乃至死去的烟火气与生命力。这“血肉”,就藏在那些宏大殿堂之外的角落、作坊与寻常巷陌之中。
您要是能穿越回武丁时代的殷都,走出宫庙区那庄严肃穆的夯土高台,首先撞进耳朵的,恐怕不是钟磬雅乐,而是东南方向传来的一阵阵喧闹与灼热。那里是苗圃北地和孝民屯一带,坐落着殷墟已发现的最大青铜铸造作坊。这里没有宫殿的齐整,却有着另一种惊心动魄的壮观。
想象一下这个场面:几十座陶窑冒着滚滚浓烟,不是为了烧制日常的盆罐,而是在烘烤一套套巨大的、精心塑刻的陶质模具——这叫“范”(fàn)。工匠们将熔铜的坩埚(gān guo)从地炉中抬起,滚烫的、金红色的铜水(其中已按比例加入了锡与铅)被注入合拢的陶范之中。刹那间,蒸汽嗤嗤作响,热浪扑面而来。
待到冷却,打碎外范,一件青铜器的雏形便赫然呈现。但这还远未完成,接下来需要铸接(将器身与耳、足等部件用铜水二次浇铸连接)、打磨、抛光,可能还要镶嵌绿松石。作坊区内,不同工序分区明确,有专门制备陶范的工棚,有集中熔炼的炉区,有进行后期加工的场地。这里生产的不只是兵器、工具,更是国之重器——鼎、簋(gui)、尊、罍(léi)。铸造一个像“后母戊鼎”那样的大家伙,需要上百名工匠分工协作,使用数十块陶范,消耗近千公斤的金属原料。这哪里是作坊?这分明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 “高科技产业基地” ,是国家力量与资源控制力的直接体现。它日夜不休的喧嚣与高温,正是王朝强盛心脏最有力的搏动之声。
离开了灼热的铸造区,都城生活的另一项生命线——水——的管理,同样体现了惊人的规划智慧。殷墟范围内发现了大量的水井,其中不少位于宫殿区附近,井壁用木棍榫(sun)接成“井”字形框架加固,深度可达十米以上,以确保贵族用水洁净。更令人惊叹的是,在宫殿基址的院落中,考古学家发现了陶制的地下排水管道。这些管道一节节套接,埋设在经过夯砸的沟槽内,将庭院中的积水有序地排往低处或洹河。您看,他们不仅懂得“饮水”,更懂得“排水”。这看似不起眼的地下工程,是城市卫生与大型建筑群长久存在的技术保障,其背后是对于定居生活经验的长期积累和系统性思考。
当然,都城不止有王族和工匠。在宫庙区与作坊区的外围,是更为广阔的普通居住区。这里的房屋就朴素多了,多是半地穴式或地面起建的木骨泥墙房子,面积不大,紧凑地聚集在一起。从出土的遗物看,有农具(石镰、蚌镰)、渔猎工具(骨镞、网坠)、日用陶器(鬲、甑、罐、豆),展现着一幅农耕、渔猎、手工业相结合的基层社会生活图景。墓葬也同样等级森严:王陵区在遥远的西北岗,有巨大的“亚”字形墓穴、殉葬的上百人牲与车马;贵族墓在附近,有棺有椁(guo),随葬青铜礼器;而平民的小墓,往往只有一两件陶器甚至一无所有。生居死葬,等级分明,这套秩序从阳间贯彻到了阴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每一个生活在都城里的人,自己所处的位置。
然而,殷墟给后世最伟大的馈赠,并非这些土木金石,而是一种看似脆弱、却承载了文明灵魂的东西——文字。
在宫殿宗庙区(尤其是乙组基址)的附近,分布着一些神秘的窖穴和灰坑。它们不是用来储粮,而是存放“档案”。里面堆积着大量使用过的刻辞甲骨。这些甲骨,在完成占卜和记录使命后,并未被随意丢弃,而是被有意识地、成批地窖藏起来。这行为本身,就蕴含着一种超越当下的、对信息与历史的珍视。他们或许是为了查询旧事,或许是基于某种宗教禁忌,但客观上,却完成了一次伟大的“文明备份”。
这些窖藏,犹如一座座三千年前的“数据库”。里面不仅有“妇好伐鬼方”这样的军国大事,也有“今晚会下雨吗”、“我的牙疼会不会好”、“这次田猎有没有收获”这样的生活琐事。国王的忧虑,祭司的虔诚,疾病的困扰,收获的期盼……无数个瞬间的呼吸与心跳,被锋利的刀笔凝固在龟甲兽骨之上。正是通过这些窖藏,商朝不再是《史记》中模糊的谱系,而成了一个我们可以触摸其温度、感知其脉动的鲜活存在。
《诗经·商颂·殷武》中描绘:“商邑翼翼,四方之极。” 当年的诗人用“翼翼”(繁盛庄严)来形容商都,说它是四方的中心与准则。当我们综合审视殷墟——它严谨的功能分区、登峰造极的青铜技术、管理有序的城市水系、层次分明的社会结构,以及那自觉保存文字档案的远见——便会明白,“翼翼”二字,绝非虚言。
这里呈现的,是一个早期文明在鼎盛期所能达到的高度复杂性与组织度。它不仅仅是一个政治首都,更是一个集军事指挥、宗教祭祀、工业生产、财富汇聚、信息管理于一体的文明综合体。殷墟的布局与气象,为此后三千年中国都城的基本范式(宫城居中、轴线对称、前朝后寝、左祖右社、手工业外设、严明的等级空间)奠定了最初的基石。
都城的骨架与血肉已然丰满,王权的威严通过空间与技术得到了极致表达。然而,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仅靠宫殿的宏伟与兵甲的锋利,是无法长久凝聚的。它需要一套更精微、更深入人心的东西,来润滑社会的齿轮,规范从王侯到庶民的行为,将外在的秩序内化为心灵的准则。这套东西,商朝人称之为“礼”。而武丁与傅说的时代,正是商代礼制面临变革与定型的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