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雅典娜的织网(2/2)
小林立刻报告。警卫队赶到,确认手术室确实空无一人。他们调取走廊监控:七点五十分,田中和佐藤进入手术室,之后没有人出来。但手术室内没有其他出口。
更诡异的是,当警卫队准备搜查时,八点十分,手术室的门从内部打开。田中和佐藤走出来,脸色苍白但平静,说手术已经完成,伤员大岛在恢复室。
“但恢复室没有人!”护士长喊道。
团队冲向恢复室。确实,所有床位都空着。
而就在这时,医疗区的另一端传来了呼喊:“大岛醒了!手术成功!”
他们冲过去,看到了躺在另一间恢复室的大岛,腿上裹着新鲜的绷带,生命体征平稳。田中和佐藤也在那里,正在记录术后情况。
“但你们刚刚从手术室出来……”警卫队长困惑。
“我们一直在这里。”田中医生皱眉,“手术七点开始,八点结束,然后我们就来这边了。你们在说什么?”
两套记忆,两套现实。
调取监控:手术室外的摄像头显示,田中和佐藤在七点五十分进入后,直到八点十分才出来。但恢复室外的摄像头显示,他们在七点五十五分就已经在恢复室区域活动。
物理上不可能。
许扬用右眼观察这两处区域。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两处空间的时间流不同步。手术室的时间比外部慢了大约十分钟,而且这种不同步在波动,像两块漂移的时间碎片。
雅典娜不是在修改记忆,是在切割现实本身。将同一时间的不同可能性物理化,让它们同时存在,互相矛盾。
“这是‘命运之网’的实体化。”安倍声音颤抖,“传说雅典娜能看见所有命运线,并选择哪一条成为现实。如果她故意不选择,让多条线同时存在……”
“现实就会分裂。”许扬接话,“像一棵树长出太多分枝,主干无法支撑。”
他们必须立刻修复这次分裂,否则这种矛盾会像病毒一样扩散,最终让整个庇护所的物理规则崩溃。
修复方法来自天照的建议。她通过容器传递了一个简单的仪式:不需要复杂咒语,只需要所有目击者聚集在分裂点(手术室),同时回忆事件的“所有版本”,并通过魂之结共享这些记忆。
不是争论哪个是真的,而是承认所有都“可能真”。
二十三名目击者围在手术室外。许扬引导他们启动魂之结,不是深度连接,而是浅层的记忆共享。每个人闭上眼睛,回忆自己看到、听到、经历的一切——包括那些互相矛盾的部分。
起初,混乱加剧。二十三个版本的记忆在共鸣中碰撞,像不同颜色的颜料被倒进同一个桶,产生浑浊的漩涡。有人开始头痛,有人感到恶心,这是认知冲突的直接反应。
但许扬坚持引导:“不要抗拒矛盾,感受它。矛盾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天照的容器被带到现场。她发出温和的光芒,像稳定的灯塔在记忆的混乱海洋中提供参照点。她的意识在吸收这些矛盾,不是解决它们,而是容纳——像一个容器可以同时装下水和油,虽然不混合,但可以在同一个空间共存。
慢慢地,共鸣发生了变化。混乱的漩涡开始分层,不同的记忆版本像不同密度的液体,在容器中自然分离。人们“看到”了事件的全貌:在某个可能性中,手术在七点开始;在另一个可能性中,手术在八点开始;在第三个可能性中,手术被取消;在第四个可能性中,手术根本不存在。
所有这些可能性同时为“真”,在雅典娜的力量影响下,它们都获得了临时的现实性。
而修复的方法,不是消灭某些可能性,而是“选择”一条主干线——不是因为它更“真实”,而是因为它最有利于生存。
“选择手术成功、伤员存活的那条线。”许扬提议。
所有人通过魂之结达成共识。不是真理层面的共识,是生存层面的共识:我们需要伤员存活,所以选择那条线。
天照的光芒加强。她将所有人的共识聚焦,像透镜聚焦阳光,照射在现实分裂点上。
手术室的门闪烁了几下。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空间波动平息。监控录像自动更新:现在它显示一条连贯的时间线,手术从七点五十分开始,八点十分结束,伤员被送往恢复室。
分裂修复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雅典娜的力量还在,她可以随时在其他地方制造新的分裂。
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暴露了他们防御体系的根本弱点:共鸣网络基于“共识”,但雅典娜攻击的恰恰是共识的基础——共享现实。如果连“发生了什么”都无法达成一致,共识如何建立?
深夜,核心团队再次开会,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重。
“我们需要找到雅典娜的‘织网机’。”许扬说,“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维持着这种现实分裂。可能是某种神器,可能是她的使徒,也可能是她本人的远程投影。只要源头不切断,我们就会一直被动应对局部修复。”
“但她在哪里?”林夕问,“东京?京都?还是根本不在日本?”
楚江调出过去一周的所有异常数据:“有一个模式:所有认知污染和现实分裂事件,都发生在共鸣网络节点密度最高的区域。东京庇护所最密集,所以事件最多;其他据点次之;偏远的小型营地几乎没有报告。这不像巧合。”
“她在利用我们的网络作为传播媒介?”安倍推测,“就像病毒利用生物细胞复制自己?”
“或者更糟。”许扬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她可能就在网络内部。不是物理上,而是概念上。雅典娜是智慧女神,如果她将自己的‘智慧’概念化,注入我们的信息交流系统,那么每次我们通过共鸣网络思考、计划、沟通,都可能在不自觉中吸收她的逻辑,她的策略,她的……‘编织方式’。”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的防御系统本身就已经被渗透。每次使用共鸣网络,都在强化雅典娜的影响力。
这个猜想让所有人沉默了。他们对抗神只的最大武器,可能已经变成了敌人的工具。
“我们需要一个不被网络污染的信息渠道。”健一突然说,“古老的方式:口耳相传,面对面交流,不使用任何技术中介。”
“但那样效率太低,无法协调大规模行动。”
“也许不需要‘大规模’。”斋藤重光缓缓说,“雅典娜的力量依赖于系统的复杂性。她编织命运之网,网越复杂,她的操控空间越大。如果我们简化——简化信息,简化结构,简化决策——她的网就没有那么多节点可以附着。”
这是一个反直觉的思路:在对抗高度智慧的敌人时,不是变得更聪明,而是变得更简单。简单到没有缝隙可以渗透。
许扬思考着这个可能性。简化意味着放弃许多现代组织方式的优势,回到更原始但更直接的协作模式。意味着信任个人的判断多于系统分析,意味着接受更高的错误率,但同时也意味着更难以被预测和操控。
“我们可以尝试双轨制。”他最终决定,“维持共鸣网络作为主要通讯手段,但建立并行的、完全非技术的‘口头传递链’,用于传递最关键、最敏感的信息。同时,简化决策流程:每个据点的日常事务完全自主,只有重大威胁才需要中央协调。”
“这会削弱我们的整体力量。”楚江提醒。
“但也会让雅典娜的网无处可织。”许扬说,“她要分裂我们,就需要我们高度依赖统一的系统和共识。如果我们主动降低这种依赖,她就失去了杠杆。”
计划开始实施。口头传递链由最受信任的成员组成,他们不使用任何电子设备,只通过记忆和面对面交流传递信息。每个信息必须由至少三人独立记忆,并在传递时交叉核对。
简化决策方面,许扬将大部分日常管理权下放给各区域负责人,自己只保留危机应对的指挥权。同时,鼓励小型团队自主行动,不需要事事请示。
效果在三天后开始显现。
首先是认知污染事件的报告减少了。雅典娜的“信息病毒”在简单的口头传递中难以生存,因为每次传递都是人脑的重新解读,没有标准化的载体可以寄生。
其次是团队士气的微妙提升。当人们有更多自主权,当决策流程更直接,那种被无形网络控制的压抑感减轻了。
但代价也明显:协调效率下降,资源调配出现重复或遗漏,不同团队之间偶尔因为信息差而产生小摩擦。
这是雅典娜预料之中的吗?许扬不确定。也许简化本身就是她的目标之一——让人类退回更原始、更脆弱的状态,更容易被征服。
又或者,她根本不关心具体战术,只是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而他们现在采取的对策,也只不过是网中的一根线。
深夜,许扬独自站在观察平台,用右眼凝视夜空。东京的天空很少有如此清晰的星光,但今晚,他看到了别的东西:无数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天空垂下,连接着大地,连接着建筑,连接着每一个人。
那是命运之线的视觉呈现吗?还是雅典娜的网?
他分不清。
但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进入了全新的维度。不再是力量的对抗,不再是意志的较量,而是关于“现实是什么”“记忆是什么”“自我是什么”的根本争夺。
而在这场争夺中,最强大的武器可能不是共鸣网络,不是魂之结,甚至不是天照的净化能力。
而是人类在不确定中依然选择相信彼此的那一点点固执。
在混乱中依然试图创造秩序的那一点点愚蠢。
在无数可能中依然选择一条路走下去的那一点点勇气。
星光下,许扬轻声自语:“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你的网更坚韧,还是我们的固执更持久,雅典娜。”
夜风中,仿佛有遥远的、智慧的、不带感情的笑声,轻轻掠过废墟。
网,才刚刚开始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