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顾青自述(三)(1/2)
“复生”之后的日子,对吾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依托欲清的体外化身而存,如同寄居蟹缩在不合身的壳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吾,这偷来的“生”,是建立在她彻底的“死”之上。更遑论,吾还要面对青城山上下弥漫的悲恸,面对映星那骤然花白的头发和眼底深藏的、挥之不去的沉痛,以及…处理欲清和小曌身后留下的一摊“事务”。
这其中,最让吾挂心的,除了映星,便是欲清那个小徒弟,槐安。
那孩子,是欲清从魔物爪下救回,又亲自带回青竹峰抚养的。吾曾在血魔池那边见过那孩子,是个沉默倔强、心思重的孩子。欲清“去”后,她表现得异常“平静”,不哭不闹,只是日复一日地守在重建后的青竹峰,守着欲清留下的那些阵法典籍和符笔,仿佛她只是又一次长久的闭关。
但吾能看出,那平静下的死寂。她的眼神空了,修行只是机械地重复,对周遭一切了无兴趣。映星忧心忡忡,私下与吾说,那孩子几次被发现偷偷藏关于欲清的东西,甚至试图推演一些极其危险、涉及魂魄召引的禁术,都被她及时发现并严厉制止、没收了相关物品。
“那孩子…心里没有活气了。” 映星叹息,眉宇间的疲惫与担忧更重。
吾心中酸涩。欲清那孩子,自己走得决绝,却把无尽的悲痛和沉重的影子,留给了这些在意她的人。吾这做师父的,于她有愧,于她的徒弟,也有一份责任。
这一日,映星又因槐安试图潜入禁地藏书阁寻找某种禁忌阵法记载,而“请”他去戒律堂“静思”,并再次没收了他暗藏的一枚记录着偏门招魂术的残破玉简以及一袋画像。吾知那孩子定然难过,便寻了个由头,去了青竹峰。
槐安站在欲清曾经常住的那个屋内,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僵硬的孤寂。听到脚步声,她才如梦初醒般,然后起身,垂首行礼:“师祖。”
声音干涩平静,毫无波澜。可吾分明看到她眼角未擦净的微红,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这是怎么了?因为映星收了你的东西吗?” 吾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这具化身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浓重的青影,吾心中微软,那些准备好的、关于“节哀顺变”、“专注修行”的大道理,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无事,只是刚才在想东西,师祖。”那位小徒孙的声音平淡和她的人一样,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去。
沉默了片刻,吾从袖中取出几枚光华内敛、质地特殊的留影石,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些…是你师父少时,在观星台学阵,还有…更小些时候,刚入山门时的模样。” 吾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回忆的悠远,“她小时候,性子就静,但倔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学阵法时,总爱跟自己较劲,一个阵纹画不好,能不吃不喝琢磨好几天…你看这枚,是她第一次成功画出‘小七星引灵阵’时,自己偷偷高兴,被我抓个正着,还强装镇定的样子…”
吾一边说,一边激活了其中一枚留影石。柔和的光晕中,浮现出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月白小道袍、粉雕玉琢却绷着小脸的女童,正对着地面上一个微微发光的简易阵法,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平,假装严肃地左顾右盼,模样既可爱又让人心疼。
槐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目光死死地盯着在那光影中的小小身影上,原本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光芒,有贪婪,有痛楚,有恍惚,还有一丝…吾当时未曾深究的、近乎痴迷的温柔。
吾只当她是睹物思人,心中悲伤被触动。又絮絮地说了些欲清幼时的趣事和糗事,试图冲淡些沉重的氛围。临走前,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温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师父她…最不愿看到的,便是亲近之人因她而消沉。好好修行,好好活着,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这些留影石,你留着吧,也算…有个念想。”
槐安紧紧握着那几枚留影石,用力到骨节发白,低着头,哑声道:“…多谢师祖。”
吾以为,给了她这些承载着欲清鲜活过去的影像,能让她有个寄托,慢慢走出伤痛。至少,能让她眼里重新有点活气。
然而,吾错了。错得离谱。
直到那一夜。
虽说先前师妹同吾说了青竹峰取酒之事,但吾心中总有些莫名的不安,挂念着那孩子,便悄然去了青竹峰。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却见欲清生前所居的主屋内,隐约透出昏黄的光,还飘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修仙之人,鲜少酗酒,尤其槐安那孩子,向来克制。吾心头一紧,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未关严的窗缝向内望去。
只见槐安瘫坐在地,背靠着欲清的书案,身边滚落着好几个空了的酒坛。她的衣衫有些凌乱,眼神涣散,脸上泪痕交错,显然已醉得厉害。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留影石,正是吾给她的那枚,记录着欲清少女时期模样的。光影浮动,映着她通红眼眶中不断滚落的泪珠。
她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喃喃着,声音破碎嘶哑,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痛楚与…爱恋?
“…清微…师父…你怎么…不等等我…说走…就走…”
“我还没……还没告诉你……我……我……”
她忽然抓起案上铺着的、用来绘制符阵的特制纸张,又抓起笔,胡乱地写着什么。写几个字,又猛地停下,看着那光影中的容颜,哭得更凶,然后将写了字的纸狠狠揉成一团,扔出去。可没过一会儿,又跌跌撞撞爬过去,将纸团捡回来,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痴痴地看着上面洇开的墨迹和泪痕,又哭又笑,最终将脸深深埋进那张皱巴巴的纸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哀鸣般的呜咽。
“清微…清微…我心悦于你…卿卿怜我…怜我…你怎么能……怎么能……”
最后几个字,轻如蚊蚋,却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吾的耳边!不,是炸响在吾的神魂深处!
吾僵在窗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孩子口中喃喃的,那眼中流露的,那醉酒后毫无掩饰宣泄出的…哪里仅仅是弟子对师尊的孺慕、思念与悲痛?!
那分明是……是爱慕!是深入骨髓、求而不得、甚至可能早已扭曲的爱恋!
荒谬!这太荒谬了!她怎么可以?!她怎么能对自己的师父,产生这样的感情?!这简直是悖逆伦常,罔顾人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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