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吾徒珍重（六才篇）（2/2）

她不再去想为何师尊要如此急切地提升她的修为，也不再去怨怼这非人的痛苦。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必须撑下去！

她将神识化作千万缕细丝，艰难地操控着体内那股不听使唤的庞大力量，与劫雷对抗、吞噬、炼化。每一次对抗，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远处，顾青负手而立，面色凝重如水。他几次欲要出手，但看到弟子眼中那燃烧的、不肯屈服的光芒，又硬生生止住。她知道，这是弟子必须独自承受的磨难，也是夯实这强行提升境界的唯一机会。

终于，在硬抗了三十六道异常狂暴的暗紫劫雷后，天空中的劫云开始缓缓消散，一缕精纯的天地灵气如同甘霖般洒落，融入侓欲清残破的躯体。

雷劫，过了。

但侓欲清也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她瘫软在焦黑的地面上，气若游丝，周身伤痕累累，气息虽然稳固在了化神初期，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暗伤。强行提升的后遗症，加上这超乎寻常的雷劫洗礼，让她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顾青瞬间出现在她身边，将数枚珍贵的疗伤丹药送入其口中，并以精纯灵气助其化开药力，温养经脉。

“师尊…”侓欲清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师尊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疲惫，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弟子…幸不辱命。”

顾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沉：“好好疗伤。接下来的事…更需你之力。”

侓欲清闭上眼，任由精纯的药力在体内流转，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自己这身被强行提升上来、布满暗伤的化神修为，便是师尊应对那未知劫难的第一步险棋。

南域边陲，镇魔关外。

最初，只是零星的魔物骚扰，如同疥癣之疾。容影与落曌跟随清妄宗前来支援的弟子，连同其他宗门修士，凭借雄关险隘，屡次击退。战事断断续续，持续了二十余载，魔族的攻势虽诡异难测，却始终未能突破防线。久而久之，关内修士甚至生出几分懈怠，以为魔族不过如此，大局将定。

然而，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就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拂晓，中洲全域，烽烟骤起！

并非仅仅南域，东、西、北、中各方的镇魔关，同时遭到了魔族蓄谋已久、如山崩海啸般的疯狂进攻！无数狰狞魔物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大地，天空被魔云笼罩，日月无光！沉寂数千年的仙魔大战，以远超所有人预料的规模与惨烈程度，全面爆发！

大战一起，便是数十年血肉磨盘般的绞杀。五大宗门精锐尽出，修士前赴后继，血染山河，各大镇魔关前尸骨堆积如山，阵法光幕明灭不定，摇摇欲坠。虽凭借地利与死战，勉强守住了关隘，但各宗伤亡极其惨重，元婴长老陨落如雨，化神期的几位亦频频重伤，修真界元气大伤，一片愁云惨淡。

清妄宗所在的东域镇魔关，压力尤甚。此地不仅面临魔族主力猛攻，更致命的是，关内那座用以镇压地脉魔气、稳固防线根基的镇魔塔，竟在连年大战的冲击与魔气侵蚀下，出现了裂痕！塔内封印的魔物开始外泄，与关外魔军里应外合，使得东域防线岌岌可危！

值此存亡之际，一直坐镇宗门、调度全局的顾青，终于做出了决断。

这一日，他将伤势未愈、但境界已稳固在化神初期的弟子召至密室。密室内气氛凝重，仅有师徒二人。

“欲清，”顾青面色是从未有过的疲惫与肃杀，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东域镇魔塔将倾，关破在即。你与我一同前去稳固阵法，可好？”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的弟子：“你我师徒，功法同源，神魂相连。此阵，需你我二人同往。然此事关乎全局，绝不可令外人知晓，以免动摇军心，亦防魔族窥探。你，可愿随为师一行？”

侓欲清看着师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意，以及深藏的痛苦，心中已然明了。此行，绝非简单的布阵。但她没有丝毫犹豫，躬身应道：“弟子，万死不辞！”

当夜，二人悄然离开清妄宗，避开所有耳目，潜行至烽火连天的东域镇魔关。凭借顾青高深修为与对关内阵法的熟悉，她们避开正面战场，从一条隐秘路径，进入了那座阴森恐怖、魔气缭绕的镇魔塔。

塔内自成空间，魔啸阵阵，幻象丛生。师徒二人联手，侓欲清以精妙阵道化解禁制，顾青以剑术清除魔影，历经艰险，终于抵达塔底核心。顾青一人便将残缺的阵法补全，并又重新在原有的阵法上，又加了一个。阵法成型的瞬间，塔身剧震，外泄的魔气为之一滞，整个东域防线的压力骤减。

然而，顾青并未停歇，她带着气息虚浮的侓欲清，通过塔底一条更为隐秘的通道，继续深入镇魔关外。越往前，魔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处巨大的平原，中央，是一个望不到边际的、翻滚着粘稠暗红色液体的巨大池子--血魔池！池中魔气冲天，无数扭曲的魔影在池中沉浮、嘶嚎！这里，才是中州魔灾的真正源头！而池底，沉睡着一尊恐怖的存在--这次魔灾的幕后主导，刚刚苏醒的魔尊！

“顾青？你倒是长大了~这是要学你的师父来给我塞牙缝吗？” 池中血浪翻涌，凝聚出一张巨大的、狰狞的魔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两个人可不够我吃的~”

“魔头，休得猖狂！” 顾青抬手剑悍然出鞘，化作千丈墨色剑罡，斩向魔脸！同时，她对侓欲清厉喝：“布阵！锁住池口！快！”

大战瞬间爆发！顾青与那楚尘战作一团，剑气纵横，魔气滔天，大地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要崩塌！大乘期巅峰级别的战斗，余波都足以毁灭山河！

侓欲清强压下心中的惊骇，立刻祭出早已准备好的阵旗阵盘，咬破舌尖，喷出精血，以最快速度在血魔池边缘布设阵法。她必须争分夺秒，在师尊抵挡住魔尊的同时，完成这座足以暂时封印池口的绝阵！

阵法布置极其艰难，魔气不断侵蚀她的护体灵光，魔音贯耳扰乱她的心神，更有池中魔物试图爬出干扰。侓欲清嘴角不断溢血，身子的暗伤被魔气引出，愈发严重，她却凭借化神期的修为与坚定的意志，硬生生将阵法一步步勾勒完成。

就在“星辰封天阵”即将完成的最后一刻，那魔尊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威胁，竟不惜代价，硬受了顾青一剑，猛地催动血魔池本源之力，一道血柱冲天而起，直轰阵法核心！

“不好！” 侓欲清瞳孔骤缩，阵法若被击中，前功尽弃！届时魔尊脱困，师尊独木难支，东域必破！

电光火石间，一个决绝的念头涌上心头--以身祭阵！此阵是由她补全的，就算师尊再怎么隐瞒她，她也能踩到一二。以自身化神期的全部修为与神魂为引，融入阵法，方能瞬间激发大阵全部威能，完成封印！

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与不舍，但更多的是义无反顾。她猛地调动起全身残存的所有灵力，甚至开始燃烧神魂，就要冲向那阵法核心。

“欲清！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饱含痛惜与决然的暴喝响起！只见顾青竟完全放弃了防御，以背硬抗了楚尘一记重击，口喷鲜血的同时，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侓欲清身旁！

她并非阻止侓欲清，而是抢先一步，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玄奥咒文，一道与侓欲清气息同源、却更加凝练的虚影，自侓欲清天灵盖被强行抽出--正是她突破化神期后才拥有的、与她心神相连的体外化身！

“师尊！不要！” 侓欲清瞬间明白了师尊的意图，发出凄厉的呼喊，想要阻止，却因灵力耗尽、被大阵反噬而动弹不得！

“以此化身，代汝镇守阵眼！足矣！” 顾青目光慈爱而决绝地看了自己弟子最后一眼，挥手将那具充满不甘与挣扎的化身，打入了“星辰封天阵”的核心阵眼之中！

“嗡！！！”

阵法光华瞬间暴涨至极致，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幕，牢牢封住了血魔池口！那冲天血柱撞在光幕上，轰然溃散！

而顾青，则因硬抗楚尘全力一击，也已是重伤。她转身，看着因阵法反噬与化身被夺而再次遭受重创、萎靡在地的弟子，又看向那因阵法成型而暴怒咆哮、却暂时无法脱困的楚尘，脸上露出一抹解脱而又带着无尽遗憾的笑容。

“欲清…千年后也交给你了…”话音未落，顾青猛地燃烧起最后的神魂与生命本源，化作一道璀璨夺目、蕴含着她毕生道果与无悔决心的流光，毅然冲入了血魔池深处，与那楚尘，共同封印于阵下！

“不！！！师父！！！”侓欲清眼睁睁看着师尊的身影被无尽魔气吞噬，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眼前一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往阵法中跑去，想要用自己换取师尊回来，但阵法启动后的力量过于狂暴，她无法接近丝毫，在绝望之际，她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带着消散前的飘渺与温柔。

“…莫悲…莫悔…此乃为师…必经之路…”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能量湮灭的杂音，却努力维持着清晰。

“汝之性情…外柔内刚，于符阵一道…心有灵犀，澄澈明微…未来道途…当持守本心，明辨纤毫…”

侓欲清的“眼前”，仿佛看到了师尊带着无尽期许的笑容。

“…为师……你取一道号…思量已久……”

声音在此处微微停顿，仿佛凝聚着最后的力量。

“……清微。”

二字落下，如同玉磬轻鸣，荡涤了神魂中的混乱与悲痛。

“清者，澄澈本源，不染尘埃；微者，洞悉幽玄，明察秋毫。 望你…持此道号…护道统…守苍生…”

话音至此，已微不可闻，如同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

“……清微……吾徒……珍……重……”

最后一丝意念，带着无尽的牵挂与释然，终于彻底消散在了狂暴的魔气与虚无之中。仿佛有一根始终连系着师徒二人的、无形的线，在这一刻，砰然断裂。

平原上，只剩下血魔池被暂时镇压后的不甘怒吼，以及大阵运转时传来的低沉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