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生辰礼(六才篇)(2/2)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她感觉到自己并非躺在冰冷的地上,而是伏在一个宽阔,却带着惊人温热的背脊上。她的脸颊贴着某种粗粝的布料,能感受到布料下肌肉的紧绷和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搏动着,穿透她的胸腔,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紧接着是嗅觉。那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汗味、泥土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腥甜气。还有一种……新翻泥土的清新味道。
最后是听觉。耳边是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或泥土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沉重却压抑的呼吸声。
她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小片古铜色的、汗湿的后颈皮肤,和散落下来的、有些凌乱的长发。
是…落曌。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她怎么会在对方背上?她不是应该在…
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灌,宫墙、头颅、腐臭、蛆虫…“呕--!”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干呕,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醒了?” 落曌立刻察觉到了背上的动静,脚步未停,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别乱动,就快到了。”
侓欲清虚弱地抬起头,视线缓缓聚焦。他们正在离开那片人间地狱般的都城,走在荒芜的郊外。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周是寂静的荒野。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都城的方向,眼中瞬间又充满了恐惧和泪水。
“别看。”落曌厉声喝道,语气强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安抚。
侓欲清被她喝得一颤,乖乖低下头,将脸埋回落曌汗湿的背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对方的衣衫。她能感觉到,落曌背着她,走向了一处偏僻的、长满荒草的山坡。
走到坡顶,落曌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来,扶着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好。侓欲清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依靠着石头,茫然地抬眼望去。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面前,是两个新堆起来的土包。没有墓碑,只是普通的坟茔,但泥土是新鲜的,带着湿气。坟前,歪歪扭扭地插着几根随手折来的、带着绿叶的树枝,算是香烛。空气中,那新翻泥土的气息,盖过了一切。
落曌站在坟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沉默了很久。她身上沾了不少的泥土,手却是干干净净的。
终于,她转过身,脸上混杂着疲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以及她特有的、试图掩饰情绪的别扭。她不敢看师妹的眼睛,目光游移着,粗声粗气地说:
“我…我跟着你下山的。看你不对劲…就跟来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晕倒的时候,我…接住你了。”
她抬起手,胡乱指了指那两个土包,动作有些僵硬:“那城里…乱得很。我…我找了好久,按你身上的味道,大概…大概认了认。按照人类的说法应该是落叶归根,就…埋在这儿了。地方是偏了点,但…清静。”
她说得磕磕巴巴,词不达意。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最直白的行为陈述。但侓欲清看着落曌那双布满担忧的眼睛,看着她虽然干净但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眼前这两个简陋却无比整洁的坟茔,她全都明白了。
是这个看似粗鲁莽撞的三师姐,在她崩溃昏厥时,接住了她。是对方,踏足了那片尸山血海,忍着怎样的恶心与恐惧,替她收殓了父母的遗骸,让他们得以入土为安。是对方,将昏迷的她一路背了过来,只为让她安心。
巨大的悲伤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但这一次,悲伤之中,却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锥心的感激与酸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落曌看着侓欲清哭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上前,又不敢。最后,她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下,挨着她靠在大石头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侓欲清,只是仰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陪着对方。
她有点后悔没有在师妹下山的时候就拦住对方,这么血腥的一幕她都有些受不了…想必身为人类的师妹只会更难受。
夕阳彻底沉下,荒野陷入黑暗,只有风声呜咽。侓欲清哭了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她疲惫地靠在石头上,感觉到身边传来的、落曌身上那股带着汗味和泥土气息的温热,竟成了这冰冷绝望的黑夜里,唯一的一点依靠。
“谢谢…” 她终于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
落曌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补充道:“欲清…回去了。大师姐…该急疯了。”
她站起身,再次在侓欲清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后背。
侓欲清看着她,最终也没有矫情,缓缓地、伏了上去。
落曌背起她,稳稳地,一步步朝着清妄宗的方向走去。她平日里倒是没发现这个师妹轻的跟羽毛一样,‘下次把饭分四师妹一些好了…’
她跟着人离开了清妄,她背着人回到了清妄。多年后也如现在一般,她跟着人离开了清妄,她背着人又回到了清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