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雪原星火(2/2)
赵佳贝怡挣扎着坐起来,腿上的伤口还疼,可比之前好多了。看了看包扎,纱布干净,没渗液,草药膏起作用了。
“谢谢。”她说,“怎么称呼?”
“杨靖宇支队的,叫我老韩就行。”汉子放下针线,“你是赵医生吧?老顾都跟我说了。炸了731的实验室,了不起。”
他说“了不起”时,眼神真得很,没恭维,就纯粹的敬佩。赵佳贝怡倒觉得那眼神烫人,移开视线低声问:“这里……伤员多不?”
“多。”老韩的笑淡了,“二十七个。八个重伤,伤口化脓,发烧说胡话。剩下的轻伤,可缺药,也好得慢。前两天又走了两个……没扛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一个才十六岁,叫栓子。肚子被刺刀捅穿了,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自己塞回去,捂着走了三十里山路回来。可还是……没熬过昨晚。临死前一直喊娘,喊冷。”
赵佳贝怡的心像被攥紧了。她掀开兽皮,忍着疼下炕:“带我去看看。”
“你的腿……”
“死不了。”她打断老韩,语气坚决,“我是医生。”
老韩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好。”
重伤员安置在另一间较大的木屋,其实是半地下的地窝子,挖得更深,更保暖。一进去,浓重的血腥味和溃烂的臭味就扑过来。
地上铺着干草,八个伤员并排躺着,盖着破棉被,有的呻吟,有的昏睡,有的直勾勾盯着屋顶,眼神空落落的。
赵佳贝怡蹲下挨个检查。情况比想的还糟。伤口普遍感染,有的都生蛆了,高烧,脱水,营养差得很。有个伤员腿上的伤口烂得见了骨头,腐肉发黑,必须立刻截肢,不然败血症必死无疑。
“有手术刀不?”她问老韩。
“有把砍柴刀,磨快了。”老韩从墙角拿出把柴刀,刃磨得雪亮,可又粗又笨,哪是手术刀。
“不够。”赵佳贝怡摇头,“要更小的,更锋利的。还有缝合线,羊肠线最好,没有的话用头发丝蒸煮消毒也行。麻醉药呢?”
老韩苦笑:“赵医生,这儿是山林子,不是医院。砍柴刀、缝衣针、烧酒,就这些。”
赵佳贝怡没说话。想起野人谷,虽简陋,可至少有石臼,有菌种,有希望。这儿啥都没有,就绝望和等死。
可她不能放弃。她是医生,只要还有口气,就不能看着病人死。
“去烧水,越多越好。找最干净的白布,煮开消毒。烧酒也拿来。柴刀磨到最快,在火上烧红。”她一连串吩咐,语气不容置疑,“再找几个人来,按着伤员,别让他动。”
老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
截肢手术在松明灯下做的。没麻醉,伤员被灌了半碗烧酒,嘴里咬着木棍。赵佳贝怡用烧红的柴刀割腐肉,用缝衣针和蒸煮过的头发丝缝血管和皮肉。
伤员疼得浑身抽,木棍都被咬断了,惨叫闷在喉咙里,成了野兽似的嗬嗬声。血喷出来,溅了赵佳贝怡一脸。她眼睛都没眨,手上动作稳得吓人。
老韩和两个战士死死按着伤员,额头上青筋暴起。
当最后一块腐肉被切下,断腿用烧红的柴刀烫着止血时,伤员终于晕了过去。赵佳贝怡浑身被汗和血浸透,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抽了筋。可她没停,接着清洗伤口,敷上仅剩的草药膏,包扎好。
“能不能活,看天意了。”她哑着嗓子说,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但至少,给了他个活的机会。”
老韩看着那截发黑腐烂的腿,又看看昏迷的伤员,眼眶突然红了。这个在山林里钻了五年、见惯生死的老兵,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
“赵医生,”他声音哽咽,“你要是能留下来……咱们这些弟兄,就多了条命。”
赵佳贝怡没说话。她看着地上八个重伤员,还有外面那些轻伤员。想起野人谷,秀芹他们能继续生产。可这儿啥都没有。她至少能教他们处理伤口,用土法制药,怎么……
“但这里更危险。”顾慎之不知啥时候进来的,扶住她,“鬼子三天两头扫荡,今天在这,明天可能就得转移。你腿上有伤,跟不上队伍。”
“那就等伤好了再走。”赵佳贝怡抬头看他,“顾慎之,你看见那些伤员了。他们还那么年轻,有的才十几岁。他们不该死,至少不该因为伤口感染这种本可以治好的伤而死。”
顾慎之沉默了很久。松明灯的火苗在他眼里跳着,映出复杂的情绪。最后,他叹了口气。
“老韩跟我说了,你想要啥,只要咱们有,都给你弄来。”他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伤好之前,别逞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办法跟野人谷的同志们交代,更没办法跟……跟那些死去的同志交代。”
赵佳贝怡知道他说的是谁。小原哲也,还有那些死在731的人。
“我答应你。”她说。
顾慎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那把勃朗宁,擦干净了,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拿着防身。子弹只剩四发了,省着用。”他顿了顿,“还有,从今天起,你别叫赵佳贝怡了。在这儿,你是‘林秀’,从沈阳逃难来的护士,丈夫死了,孤身一人。”
赵佳贝怡——现在是林秀了——接过枪握在手里。枪柄还留着顾慎之的体温,暖乎乎的。
地窝子外,雪越下越大。山林静悄悄的,就风雪呼啸的声音。可在这一小片被松明灯照亮的空间里,八个重伤员的呼吸渐渐平稳,高烧的额头敷上了冷毛巾,溃烂的伤口裹上了干净纱布。
希望很小,像风雪夜里的一点星火,随时可能灭。
但至少,它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