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松花江雾(2/2)
此时的他,目光如此专注而深沉,令赵佳贝怡不禁心生敬畏之情。凛冽的江风吹拂而过,卷起他前额的发丝肆意飞舞,同时也清晰地展露出那条刚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在昏暗朦胧的夜色映衬下,它宛如一道暗红色的疤痕,触目惊心。
“那你呢?”她问,“你的恨,烧完了吗?”
顾慎之笑了,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早着呢。等把鬼子全赶出去,等这片土地再没731,等所有人都能安心活着……那时候,或许就不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灰:“睡吧,我守夜。明天还得早起。”
赵佳贝怡没动,抱着膝盖看他走到栈桥边点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只孤独的眼睛。
恨。她嚼着这个字。恨鬼子毁了家国,杀了同胞,逼得她拿手术刀的手去握炸弹。当然恨。
但心里更多的,是比恨更深的东西。是王副院长说的“托得住命的重量”,是野人谷篝火边大家磨石头时眼里的光,是被磺胺救活的伤员脸上的笑,是秀芹抱菌种箱说“这是咱们的根”时的认真。
是这些东西,撑着她走到现在。也会撑着她走进明天的地狱。
夜深了,雾更浓。江对岸偶尔传来火车汽笛,悠长凄厉,像野兽在哭。赵佳贝怡靠在木桩上闭眼,梦里全是玻璃舱,里面的人拍着玻璃无声呐喊,她伸手去救,却啥也抓不住。清水百合站在尽头,冷冷地说:都死了,救不了。
她猛地醒了,东边天际泛青,雾还没散,江风小了点。顾慎之还在栈桥边,烟头的红光像颗远星。
“到点了。”他踩灭烟头走过来。
赵佳贝怡站起来,腿麻得发僵。她去破船屋后面换护士服,布料贴皮肤冰凉,却合身。戴上护士帽,往脸上扑了点灰,让自己看着不那么“干净”。
顾慎之递来个布包:“饭团,路上吃。进去后动作要快,心要硬。四十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你也是。”她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放火时小心。”
“放心,我放火是一绝。”他咧嘴笑,“当年在冀中,烧过鬼子三个炮楼。”
他总用最轻松的话说最危险的事。赵佳贝怡想笑,嘴角却扯不动。
两人在雾里分开,没说道别——这种任务,道别可能就是永别。赵佳贝怡往江神庙走,顾慎之往锅炉房去,背影很快被浓雾吞了。
江神庙破败得很,后门是扇歪木门。赵佳贝怡推门进去,荒草没膝,积雪没化。墙角停着辆黑色福特,车窗蒙着雾。
驾驶座下来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矮个圆脸戴眼镜,斯文得不像司机。“赵医生?”他用日语问,带着关西口音。
赵佳贝怡点头,用清水百合教的日语答:“是。小原先生?”
“请上车。”小原拉开车门,“六点半前到西门,七点换岗。”
车里真皮座椅有点旧,却干净,飘着淡淡的烟草和机油味。小原发动汽车,缓缓驶出江神庙。天没大亮,街上只有清道夫扫雪,唰——唰——,单调得让人心里发紧。
小原从后视镜看她,突然用生硬的中文说:“赵医生,谢谢你。”
赵佳贝怡一愣:“谢我什么?”
“谢你来。”他握着方向盘,盯着车灯照亮的雪路,“我哥哥……死在731。不是被细菌杀死的,是自杀。用碎玻璃割了手腕。清水小姐说,他死前一直喊妈妈,喊我的名字。”
他声音平静,握着方向盘的手背却青筋暴起。
“我加入反战同盟,是想赎罪。我以前……也信过‘大东亚共荣’,信过那些瞎话。我哥哥是被我害死的,如果我早点认清……”
赵佳贝怡轻声说:“不是你的错。是战争的错,是那些发动战争的人的错。”
小原沉默很久,才说:“错了就是错了,得有人去纠正。哪怕用命填。”
车子驶过封冻的松花江,江面白茫茫的像块裹尸布。远处平房区的轮廓在雾里显出来,高墙、电网、哨塔,像头长满尖刺的巨兽,在晨雾里趴着。
小原在离西门百米处停车,从座位下摸出铁皮饭盒:“你的‘工作餐’。毒气安瓿在夹层。”
饭盒沉甸甸还温着,上面是米饭腌萝卜,底下底板很厚。
“七点整换岗,你有三分钟通过。进去直走,第二栋灰楼右拐,样本库在地下室,挂‘灭菌室’牌子。”小原语速飞快,“八点半中村喝茶,八点四十五睡着。十五分钟拿权限卡,九点通风系统关闭,开始行动。九点四十五必须出来。我在西门老槐树下等,到九点五十你没出来,我就走。”
他说得冷静,手指却在方向盘上抖。
“我明白。”赵佳贝怡把饭盒抱在怀里。
小原从后视镜看她,突然说:“赵医生,如果你见到我哥哥,告诉他,小原哲也是反战者了。还有,妈妈很好,我每个月都寄钱。”
赵佳贝怡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
小原深吸口气:“去吧。祝你好运。”
赵佳贝怡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裹紧护士服,低头往西门走。天边第一缕光刺破浓雾,染红了云。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那座魔窟,正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