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无声的课堂(2/2)
“不难,常用的就那几个。”小李拿起根烧黑的木炭,在地上写,“‘磺胺’这两个字,德文是Sulfonaid,记不住全的,记个‘Sul’也行,就像咱记人的外号。”
他怕大家没兴趣,还讲些外国的事儿:“人家打仗的时候,也是这么熬药的,用的罐子比咱的还破。有个大夫,把自行车拆了,用轮子当搅拌器,照样做出药来救了好多人。”
秀芹听得眼睛发亮,把小李写的字母描在自己的围裙上,纳鞋底的时候就瞅两眼,针脚歪了都顾不上。
课堂上没铃,啥时候结束,全看煤油灯。灯芯烧得短了,老支书就说:“行了行了,明儿还得干活,散了吧。”可总有人不走,围着问这问那。
根生常常拿着个破瓦罐,追着陈工问个没完,直到窑外的天泛起鱼肚白。“陈工,天要是冷了,竹管冻住了咋办?”“要是下雨,柴火湿了烧不旺,反应慢了咋整?”陈工被问得没法,干脆在灶台边支了块木板,把常见的问题写在上面,让他自己琢磨。
更多的时候,课是在干活时上的。赵佳贝怡往反应锅里倒料,就喊:“大家看,这粉末得慢慢撒,像撒种子似的,撒快了就结块,跟地里的坷垃一样,不顶用。”
王二柱扛着枪在边上警戒,听着听着就凑过来,用枪托在地上画:“赵同志,那要是结块了,能像碎坷垃似的碾碎不?”
“能是能,就是药效差了。”赵佳贝怡让他抓把粉末试试,“你看,得这样,手腕转着圈撒,像给菜地里追肥。”王二柱学得认真,后来撒料比谁都匀,成了“撒料能手”。
设备坏了,陈工蹲在地上修,嘴里也不闲着:“这齿轮磨秃了,就像啃不动骨头的牙,得换。咱没新的,就找块硬木头,照着样子刻一个,对付着也能用。”他边说边用刀在木头上刻,“你看这齿,得斜着刻,就像狗咬东西,斜着使劲才咬得牢。”
旁边烧火的二婶就记着,回家找了块枣木,让她男人照着刻了个小齿轮,第二天拿过来,居然真能用。
连做饭的时候,灶房里都能讨论起来。秀芹烧火,看着火苗忽大忽小,突然说:“赵姐,这火候是不是跟熬药一样?大了糊,小了不熟。”
赵佳贝怡正帮着摘菜,笑着点头:“就是这个理。啥时候该大火,啥时候该小火,得摸透了性子。就像炖肉,先得大火烧开,再转小火咕嘟,急不得。”
秀芹就把这话记在心里,烧火的时候总盯着锅底的火苗,后来她烧的灶,火力稳得很,陈工总夸:“秀芹烧的火,熬药最得劲。”
变化是慢慢显出来的。根生不再光会扛枪,陈工设计的新灶台,他看一眼就知道咋搭,还琢磨着在竹管上钻几个小孔,让水流得更匀。有回竹管堵了,别人都没辙,他往里面塞了根细铁丝,头上弯了个小钩,一勾就把里面的渣子勾出来了,看得陈工直点头。
秀芹的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哪个批次的磺胺颜色深,哪个批次的溶解快,记得比谁都清楚。赵佳贝怡查数据,都得问她:“秀芹,上周三那锅药,沉淀多不多?”秀芹闭着眼睛想半分钟,准能说出个数来,误差超不过一勺。
二婶更神,她不认字,却能靠摸分辨药粉好坏。抓起一把磺胺粉,捻一捻,闻一闻,就知道干没干透,杂质多不多。她说:“干透的粉,捻着像沙子,簌簌往下掉;没干透的,发黏,沾手指头。”试过几次,比天平还准。
有天晚上,讲完课,大家没散,围在火堆边烤洋芋。根生掏出个口琴,是缴获的,漆掉了一半,吹得不成调,却硬是把《太行山上》吹了出来。调子忽高忽低,像山里的风在唱,可没人笑,秀芹和几个女同志跟着哼,哼着哼着,声音就抖了。
赵佳贝怡靠在窑洞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密,亮得很,像撒了一地的白石头,跟黑板前大家用的粉笔似的。
她想起杨教授临走前,把那几本手稿塞给她,说“技术得传下去,人没了,本事不能没”;想起白求恩大夫,在油灯下教大家换药,说“你们学会了,能救更多人”。
现在,这些话,正在这孔窑洞里,在火堆旁,在沾满泥土的手心里,慢慢长芽。
这课堂没牌子,没奖状,甚至连块正经的黑板都没有。可在这里,知识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能救命的药,是能打鬼子的武器,是能让日子过下去的指望。
风吹过窑洞,带着柴火的味道,吹得煤油灯的光晃了晃。赵佳贝怡裹紧了身上的单衣,心里却暖烘烘的。她知道,这无声的课堂,其实比啥都响亮。王二柱撒料时手腕转动的弧度,根生修设备时弯起的铁丝小钩,秀芹本子上歪歪扭扭的数字,二婶捻药粉时皱起的眉头,都是这课堂的板书,比石板上的字更结实,更长久。
夜渐渐深了,火堆边的人还没散。根生又在问陈工冷凝器的事儿,秀芹在给二婶念她记的数字,小李在地上画着外国字母,赵佳贝怡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就算鬼子再凶,日子再难,只要这窑洞里的灯还亮着,这无声的课堂还在,就总有盼头。
因为知识长在人身上,就像种子落进土里,只要有人侍弄,总有破土而出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