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硝烟试金(2/2)
“在村头老槐树下的碾盘上躺着呢。”虎子喘着气,声音发颤,“脸烧得跟红烙铁似的,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胡话里净是喊打鬼子、缴枪,腿上的伤口……啧啧,我不敢看,听说蛆虫都快爬出来了,土郎中用艾草熏都没用。”
赵佳贝怡的心沉了沉,像坠了块石头。她加快脚步,耳边仿佛又响起白求恩的声音,带着点蓝眼睛里的笑意:“小赵,医生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发抖的。发抖救不了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
王家庄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不少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空气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锅。看见赵佳贝怡过来,人群“呼啦”一下让开条道,眼里全是盼头,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碾盘上躺着的石头,脸烧得像块红烙铁,每喘口气,胸口都起伏得厉害,像台快散架的风箱。他那条伤腿搭在碾盘边,裤管被血和脓浸透了,黑乎乎的一团,隐约能看见皮肉外翻,几只白花花的蛆虫在上面爬来爬去,看得人头皮发麻。
赵佳贝怡胃里一阵翻腾,她咬了咬牙,蹲下身,先用剪刀剪开裤管。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像腐烂的肉混着泥水,旁边有个小孩忍不住干呕起来。她没抬头,拿出酒精棉,蘸着老乡家酿的烈酒,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污渍,动作稳得像做手术。
“嘶——”石头疼得抽搐了一下,眼缝里挤出点光,含糊不清地喊:“鬼子……打……给我枪……”
“石头,醒醒!”赵佳贝怡拍了拍他的脸,声音稳得不像她自己,“我给你上药,忍忍就好,能好起来的!”
她掏出那包灰白色的结晶,放在碾盘上。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药粉上,泛着点惨淡的光。
陈工站在旁边,手紧紧攥着锄头,指节都白了,像在使劲憋着什么。小李举着油灯——虽然是白天,他还是怕光线不够,手抖得灯苗东倒西歪,照得地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群乱舞的鬼。
“这是……啥药啊?”有个老大娘小声问,手里还攥着刚采的草药,绿油油的,看着却没什么底气。
“能治病的药。”赵佳贝怡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停了。她取了一小撮结晶,按比例用温水化开,水是虎子刚从井里打的,还冒着凉气。
又拿出支针管——这是她空间里最后一支干净的针管,原本想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候。
“赵医生,这……这能行吗?”石头的娘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老人的手冰凉,抖得厉害,“要是实在不行……俺也不怪你,怪就怪这娃命苦……”
赵佳贝怡看着老人哭红的眼,又看了看碾盘上气息奄奄的石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想起杨教授闭眼前说的“春苗”,想起那些在窑洞里熬过的夜,想起白求恩留下的那把手术刀——刀身总擦得锃亮,映着他蓝眼睛里的坚定:“救一个是一个,总比看着强。”
“婶子,”她掰开老人的手,慢慢站直,后背挺得笔直,“这药,是好多人用命换来的。今天,我赌它能救命。赌输了,我认;赌赢了,石头就能活。”
她吸了口气,将溶解好的药液缓缓注入石头的静脉。推针管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在赌命,倒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时间像被冻住了。
风停了,槐树叶不响了,连苍蝇都停在碾盘边上,一动不动。所有人都盯着石头,大气不敢出,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在演一场无声的戏。
一炷香的功夫,石头的呼吸好像匀了点,不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急促。
又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潮红淡了些,嘴唇翕动着,不再喊打鬼子,而是嘟囔着:“娘……饿……想吃……红薯……”
“动了!他动了!”小李突然喊出声,声音都变了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赵医生,你看!他眼珠在转!真的在转!”
赵佳贝怡赶紧蹲下去,摸了摸石头的额头,烧好像真的退了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烫手。她又拿出听诊器,按在他胸口,里面的声音虽然还是粗,却没了那种让人揪心的“咕嘟”声,像破风箱被修好了些。
“水……”石头这次的声音清楚多了,带着点虚弱,却实打实是醒着的,眼里有了点光。
石头娘“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对着赵佳贝怡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响:“恩人啊!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老天爷保佑你!”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有人抹眼泪,有人拍巴掌,还有个汉子往赵佳贝怡手里塞了把刚摘的野草莓,红得像血珠。陈工背过身,用袖子抹了把脸,再转过来时,眼睛亮得很,像落了星星。
赵佳贝怡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给石头清理伤口。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只有眼里的光,像被点燃的火把,亮得能照亮这整个山坳。
她知道,杨教授在看着呢。这春苗,总算没辜负那些浇灌它的血汗。硝烟里炼出的真金,才最金贵,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