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给光棍找媳妇的必要性(2/2)
他走过石桥,桥下有妇人蹲在埠头洗衣裳,木杵起落,砰砰有声。她身后站着个三四岁的娃娃,揪着她的衣襟要糖吃。
戴小兵看了一眼,又很快别过头去。
他加快脚步,往镇外的田埂走。雨后的泥土松软,踩上去无声无息。
远处,他的三间草屋歪歪斜斜立在田边,烟囱冷寂。
他站定,望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竹牌。
下月初三。
还有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乃至整个南直隶,不知有多少像周大牛这样的男人,在漏雨的屋檐下,在冰冷的灶台边,在无人问津的田垄上,摸出那枚小小的竹牌。
有的对着竹牌发呆到半夜。
有的把竹牌供在灶王爷边上,磕三个头。
有的揣着竹牌去镇上喝了一顿酒,醉后抱着酒坛子哭了半夜。
刘二癞子回到村里,把竹牌给几个老光棍看了。那几个老光棍连夜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新衣裳——还是二十年前为相亲扯的布,没舍得穿,压在箱底压出了黄渍。他们凑在油灯下,用湿布小心地擦着那些黄渍,像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吴江县码头边上,有个姓王的篾匠,五十六了,腿脚还有些跛。他接到竹牌的第三天,把攒了三十年的棺材本取出来,给自己扯了一身新棉布袍子,深蓝色的,说是“漂洋过海要体面些”。
有人笑他:“你是去娶媳妇,又不是去入赘,置办这么齐整作甚?”
老王篾匠低着头,慢慢叠那件新袍子,半晌才说:
“头一回见她,总不好太寒酸。”
众人忽然都不笑了。
是啊。
头一回见她。
这些四五十岁的老光棍,活了大半辈子,竟还留着这样的念想——头一回见她,要体面些。
下月初三,卯时刚过,吴江县码头已聚起黑压压的人群。
周大牛背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编的草鞋,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个银镯子。他不知带这个做什么,只是临出门时鬼使神差从箱底翻出来,揣进了包袱里。
码头上人声嘈杂,有送行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像他这样形单影只、无人相送的。
周大牛站在人群边上,望着泊在岸边的几十艘大船。船帆还没升起来,灰扑扑的布垂着,像收拢的翅膀。
辰时正,锣声一响。
“登船——”
周大牛随着人流往前挪。
踏上跳板时,木板在脚下微微颤悠。他回头望了一眼。
岸上,吴江县的城墙隐约可见,城楼上的瓦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
他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老哥,往前走走。”
他回过神,迈步上了船。
船渐渐离岸,帆升起来了,风鼓满布面,船头破开碧波,向东驶去。
周大牛站在船舷边,攥着怀里那块竹牌。
海风吹得他眯起眼睛,灰棉袄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有一年过年,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麦芽糖,塞进他手里,笑着说:“大牛,吃了这块糖,往后日子就甜啦。”
那块糖他舔了一整个正月。
不过可惜的是,后来他的日子一直没甜过。
可是此刻,海风扑在脸上,腥咸里带着些陌生的气息,他竟又想起母亲那句话。
他松开攥着竹牌的手。
船往东去。
那里有田,有屋,有一个他等了四十七年的女子,不知姓名,不知模样,只知——她该是他的妻。
周大牛望着茫茫海波,灰白的鬓发被风吹得凌乱,嘴角却慢慢牵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四十七岁。
头一回有了盼头。
注:之所以写这些光棍们,是想告诉大家当前在我国广大的农村地区,大龄光棍的数量已经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地步。虽然这里面也有许多好吃懒做的人存在,但绝大多数都是因女性资源的天然稀缺性而导致的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