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第三阶段实践求真知(1/1)
在第二阶段“观察课”的理念引发众臣深思后,朱常洛的思绪并未停歇。他深知,教育的连贯性与进阶性至关重要。数日后,同一间西暖阁内,与会者增加了工部一位精于营造的郎中以及一位从江南召来的老匠师。墙上那张“新式学堂阶段划分示意图”上,第三阶段的区域被朱笔圈出,格外醒目。
“前两阶段,一重快乐合群以养性情,二重基础观察以启心智。”朱常洛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手指点向示意图上的第三阶段,“那么这第三阶段,面对十一至十四岁的少年,教育之重心,便当转向‘实践’与‘求真’。”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稳而充满力量:“此阶段,文字、算学、格物等基础课程,需在原有基础上增加深度与广度,以适应少年心智的成长。然,朕以为,仅止于此,尚不足够。新式教育培育的人才,绝不能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因此,必须增设专门的、大量的‘实践课’。”
杨涟问道:“陛下所言实践课,具体所指为何?是如以往国子监生习礼、射箭,或是参与些农桑劳作?”
朱常洛摇头,走到御案旁,那里放置着数卷书籍,最上方的正是宋应星所着《天工开物》。他拿起这本书,轻轻拍了拍封面:“朕所指的实践,乃是基于实学典籍记载,进行系统性的复制、验证与探究。简言之,就是要让这些少年,亲手去尝试复原《天工开物》乃至其他典籍中所载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基本技艺。同时也要聘请擅长这些技艺的师傅们亲自进行指导!”
他翻开书页,指着一幅幅精美的插图与详尽的文字说明:“例如,编织、制盐、鞣制毛皮、烧制陶瓷、金属冶炼、造纸、制墨……这些技艺,乃我华夏先民智慧结晶,亦是民生之本、强国之基。以往,这些技艺传承多靠师徒口授、经验积累,所谓‘秘方’、‘诀窍’往往语焉不详,且易失传。新式学堂的实践课,就是要引导这些少年,依照书中记载,在教师与匠师的指导下,从最基础的材料准备开始,一步步亲手操作,完整地复制出这些物品或过程。”
沈有容眼睛一亮:“陛下是要将匠作之技,引入学堂?”
“正是,且不止于引入。”朱常洛语气斩钉截铁,“朕要的,不是让他们仅仅学会模仿,做出几件东西便罢。实践的核心目的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深化理解,化知识为能力。通过亲手操作,他们将真切理解书中每一个步骤、每一句描述的含义。比如学习青铜冶炼,不再只是背诵‘范铸法’、‘失蜡法’的名词,而是要亲自和泥制范,掌握火候,观察铜锡熔化流淌,直至器物成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遇到书中未载的实际问题——泥范为何开裂?火力为何不足?成分比例稍有偏差为何导致器物脆硬不同?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便是最生动的学习,将书本上的‘死知识’化为‘活能力’。”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朱常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导他们进行记录、测量与总结,将经验上升为可验证、可传授的体系。这便是‘求真’。”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以往许多技艺,停留在‘老师傅觉得这么做好’,‘祖传秘方就是这么配’的经验主义层面。知其然,未必知其所以然;传其法,难传其精确数据与普适原理。新式学堂的实践课,要求少年们在动手的同时,必须运用之前所学的文字、算学知识,进行详尽的记录。”
他举例道:“在冶炼青铜时,要记录下不同矿石的用量、不同木炭的添加时机与数量、不同鼓风强度下的炉温变化(可用简易方法估算)、不同铜锡配比下最终器物的硬度、色泽、延展性。将这些数据一一记录下来,加以整理、比较、分析。最终,他们要尝试总结出一套相对优化的、有数据支撑的冶炼流程。这便是将‘老师傅的手感’、‘祖传的配方’,转变为‘人人可学习、可验证、可改进’的体系化知识。”
他又举一例:“再如复制《天工开物》中的‘海盐煎炼’或‘池盐晒制’之法。少年们不仅要知道步骤,做出盐来,更要在实践中记录不同天气下卤水的浓度变化、煎煮或晾晒的时间与出盐率的关系、不同杂质去除方法的效率。进而思考:盐究竟是什么?除了从卤水中获取,是否还有其他来源?书中的方法是否最优?有没有可能通过改进器具、改变流程来提高产量或纯度?这便是引导他们从‘复制’走向‘思考’与‘可能性的探索’。”
徐光启听得心潮澎湃,接口道:“陛下之意,是让实践课成为连接‘观察’与‘创造’的桥梁!孩童在第二阶段学会观察现象、记录现象,到了第三阶段,便亲手去‘制造’现象、‘改变’物质,并在这个过程中,运用工具学科去量化、去分析、去总结,从而真正理解事物背后的道理,甚至萌发改进与创新的念头!”
“徐卿所言极是。”朱常洛赞许道,“这便是朕对第三阶段教育的根本期许:引导受教育者在持续、系统的实践过程中,主动运用之前所学的一切语言文字、数学等工具,将亲手所做、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进行系统化的归纳、总结与提炼。这不仅是巩固知识,更是培养一种严谨、实证、追求事物内在规律的思维习惯。”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深意:“与此同时,通过广泛接触不同的实践项目——从农事到工技,从制陶到冶炼——少年们将有机会发现自己的兴趣与禀赋所在。或许有人痴迷于火候掌控与金属变化,有人擅长精细的编织与结构搭建,有人对物质提纯与反应格外敏感。实践课,便是他们认识自我、寻找未来方向的试金石。”
朱常洛最后总结,目光扫过在场的工部官员与老匠师:“朕的根本目的,是要让十一至十四岁的孤儿和穷苦少年,在完成这第三阶段的学习、走出新式学堂之时,人人皆能掌握至少一两项实用的基本技能,不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拥有对某一具体事物或工艺过程的深入观察能力、系统记录能力和初步的归纳总结能力。他们不仅‘会做’,还要‘懂为何这么做’,甚至能‘思考如何做得更好’。”
他望向墙上的示意图,仿佛看到了未来:“如此,当他们离开学堂,或进入更高层级的专科学堂深造,或投身百工农商各行各业,他们带走的不仅是手艺,更是探究的手法和求真的精神。他们将成为将传统经验技艺体系化、科学化的种子,成为未来各行各业改进工艺、发明创造的新生力量。这便是‘为往圣继绝学’在实践层面的真正落实,也是‘为生民立命’提供最直接技术支撑的保障。”
那位从江南来的老匠师,一直默默听着,此刻已是老泪纵横,颤巍巍起身行礼:“陛下……陛下真是说到小老儿心坎里去了!多少好手艺,就因为‘传子不传女’、‘留一手’,或者只是口传心授,没有明白的账本(记录),说没就没了啊!要是真能让娃娃们从小就这么学、这么记,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本事,不但丢不了,还能越传越精,越传越明!小老儿虽已年迈,愿将毕生所知烧瓷的一点心得,毫无保留,献给学堂!”
工部郎中也激动道:“陛下,此法若能推行,工部诸多营造、制作之事,将来便可获得大批既懂道理、又能动手、还会记录总结的基层匠作人才,于国计民生,实有大利!”
朱常洛欣慰地点头:“好!实践课之推行,需赖诸位同心协力。徐卿、宋卿,科技学院需依据《天工开物》等典籍,筛选出适宜少年操作、兼具教学价值与安全性的实践项目,编写详细的《实践课指导手册》,需图文并茂,步骤清晰,并特别注明需要观察、记录的数据要点。沈卿,需规划建设具备基本安全条件的实践工坊。工部及各位匠师,需鼎力支持,提供技术指导,甚至参与师资培训。”
他最后强调:“考核之重点,绝非成品是否精美无缺——那是匠作考核,非教育考核。要看其过程记录是否翔实、数据测量是否认真、遇到问题如何尝试解决、最终的总结报告是否体现出对工艺流程的理解与思考。可设立‘最佳实践记录’、‘工艺改进小设想’等奖项,鼓励深入钻研。”
感谢爱吃酥性饼干的叶枫心的催更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