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外交使者(2/2)
然后,他们走上了东面一段城墙。林枫在一处垛口前停下,那里用碎石嵌出了一幅简单的、有些歪斜的连理枝图案,旁边还系着一小截褪色的红头绳。林枫指着那图案,说:“去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这里办了一场婚礼。新郎是个战士,新娘是木灵族的药师。他们自己选的这个地方,说这里最高,能看见最远。”周明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粗糙的图案在历经风雪后有些模糊,但那抹褪色的红,在灰白的墙砖上,依旧刺目。远处,荒原辽阔,天地苍茫。
最后,林枫带着周明轩,来到了那顶作为学堂的、最大的破旧帐篷外。正是午后,里面传来孩子们参差不齐、却异常认真的跟读声:“人——之——初——性——本——善——”稚嫩的声音穿透粗麻布,在阳光下飘荡。林枫掀开帘子一角,没有进去,只是示意周明轩看。帐篷内光线昏暗,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挤在简陋的石凳木桌前,仰着小脸,跟着前方一个识字的工匠,一遍遍念着。粗糙的“黑板”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工整的“人”字。孩子们的手上、脸上大多沾着灰土,衣衫破旧,但眼神清澈,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与一种懵懂的庄重。林枫指着那个“人”字,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周明轩耳中:“我教他们的第一个字。告诉他们,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站得住。”
参观到此结束。林枫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带着周明轩,默默走回指挥所的棚屋。一路无话,只有春风拂过墙头荒草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劳作号子。
重新落座,棚屋内依旧只有他们几人。周明轩带来的茶已经凉透,他却没有再碰。他脸上的温润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沉静。他垂着眼,看着粗糙木桌上那些淡淡的纹路,仿佛在消化刚才所见到的一切——井下的白骨,新生的婴儿,城墙上的连理枝,学堂里的“人”字。这些与“实力”、“利益”、“谈判”毫无关系的、属于“人”本身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东西。
棚屋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林枫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周明轩,目光平静无波,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与“自治”、“岁贡”、“斡旋”都毫无关系的问题:
“周执事,您觉得,我们这座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棚屋外那片在春光下依旧显得荒凉、却顽强生存着的土地,扫过远处依稀可见的、柳娘子那栋小屋的轮廓,也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井下的白骨,听到了学堂的读书声,最后,重新落回周明轩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问道:
“值多少‘自治权’?”
值多少“自治权”?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周明轩的心头,也回荡在苏月如、岩山、沐清音几人的胸中。它不是反问,不是讽刺,甚至不是质问。它只是一个简单的、基于价值的询问。然而,这个“价值”的衡量标准,却绝非金银、疆土、兵力,甚至不是简单的“生存”与“死亡”。
周明轩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枫。这是他自入城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地、毫无保留地,与林枫对视。他在林枫眼中,看不到愤怒,看不到祈求,看不到算计,甚至看不到刚才参观时那些景象所应带来的悲壮或激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林枫早已看穿他,看穿天机阁,看穿这场“慰问”与“试探”背后所有的算计与衡量,然后,用一个最简单、也最无法回答的问题,将皮球轻轻踢了回来。
值多少?用井下的白骨、第一个孩子的笑容、城墙上的连理枝、学堂里的“人”字,去换一个随时可能被撕毁的、屈辱的“自治”承诺?用全城人这数月来在血、泪、冰、火中淬炼出的、那点不肯跪下、不肯为奴的魂,去称量御龙宗可能开出的、沾满鲜血的价码?
周明轩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利弊权衡、关于大势所趋、关于“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说辞,在此刻,在这个简单到极致的问题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甚至……如此卑劣。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阁主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和语焉不详的叮嘱:“去看看那座城,看看那些人。然后,你自己判断。”他当时以为是要判断这座城的“实力”与“价值”,判断林枫此人的“可塑性”与“危险性”。现在他才明白,阁主让他判断的,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些早已被天机阁,被这大陆上许多精于算计的势力,在漫长岁月与利益交换中,逐渐遗忘或刻意忽略的东西。
棚屋内的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周明轩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僵硬,时而恍惚,最终归于一种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林枫,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不再是最初那种流于表面的客套礼仪,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发自内心的敬意,与一种自知理亏的歉然。
“林尊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再温润,却异常清晰,“今日所见所闻,周某……受教了。贵城之‘价值’,确非俗物可衡量,亦非周某……乃至天机阁,可以轻易置喙。”
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枫一眼,又扫过苏月如、岩山、沐清音,最后,他对着林枫,再次拱手:“贵城之意,周某已然明了。今日之言,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周某……这便告辞。至于阁主之命与贵城之间……周某会如实禀报。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那些带来的、尚未拆封的“厚礼”,转身,带着两名同样神色复杂的幕僚,步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棚屋,离开了这片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却又灵魂震撼的土地。
岩山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算这酸秀才还有点眼色!”但语气中,暴怒已消,多了些复杂。苏月如轻轻松了口气,看向林枫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沐清音默默收回潮汐之力,眼神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林枫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相送,也没有看他们离去。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枚粗糙的石子,在指尖慢慢摩挲着,目光投向棚屋外那片被周明轩等人脚步声惊起的、细微的尘土,又仿佛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三天后,一只与来时相似的、羽毛光洁的“传讯银鸥”,再次穿越荒原,降落在曙光城。它带来的,不再是天机阁的徽记旗帜,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小巧的铜管。铜管内,只有一张质地普通的素笺。
素笺上,是周明轩那清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林尊主台鉴:前番唐突,汗颜无地。阁中之事,非明轩一执事可决。然,感念贵城风骨,些许微劳,或可略尽心意。日后御龙宗重大动向、‘清壁’目标预判等消息,天机阁若有获悉,可经黑铁城王氏渠道,密传贵城。此仅为明轩个人感念所为,与天机阁立场无关,亦不会公开。万望保密。珍重。周明轩 顿首。”
信末,没有印鉴,只有一行更小、更轻的字,墨迹似乎因犹豫而有些晕开:
“那座城里的孩子……让我想起了我女儿。”
林枫握着这张轻飘飘的素笺,在春日的阳光下,站了许久。远处,誓言之井旁,那株草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隐隐传来。柳娘子的屋前,望晨追鸡的欢快笑声洒了一地。
他将素笺仔细折好,收起。然后,转身,走向城墙。他知道,天机阁的“中立”依旧,周明轩的“帮助”有限且充满不确定性。但这张素笺,和那句关于“女儿”的附言,却比任何正式的盟约或慷慨的支持,都更清晰地告诉他:他们选择的路,他们守护的东西,并非毫无意义。即使是最精于算计、最明哲保身的人,在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属于“人”的、最本真的光芒与重量。
这便够了。足够让这面在血火中立起的“旗”,在更多人心中,投下一道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影子。而影子所及之处,便是希望可能生根发芽的土壤。他走上城墙,凭栏远眺。春风带着暖意,拂过他的脸庞,也拂过这座在苦难中倔强成长的城池。前路依旧漫漫,强敌环伺,生死未卜。但至少此刻,春光正好,人心未冷,旗,还在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