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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春来的消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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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又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枫狂乱的心湖上,激起了更剧烈的动荡,却也让他眼中那毁灭性的风暴,出现了一丝凝滞的缝隙。

不能救所有人……

是啊,他连这座城里的人,都救得如此艰难,如此狼狈。瘟疫来时,他只能靠阿九自残放血;严寒来时,他只能拆屋焚帐,眼睁睁看着王桩冻成雪雕;饥饿来时,他只能割腕立誓,祈求同饱……他连近在咫尺的三千多人都护得摇摇欲坠,又如何去救万里之外、因他一道檄文而奋起、却又因他无力支援而覆灭的千万人?

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愤怒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髓都在发冷的疲惫与空茫。他的手,在苏月如的紧握下,终于停止了剧烈的颤抖,但依旧冰冷,僵硬。

帐篷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岩山别过脸,狠狠抹了把眼睛。沐清音依旧闭目,但一滴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苍白的发鬓。荆低下头,阴影笼罩了他的脸。

过了许久,久到那燃烧的绢布已化作一小撮灰烬,久到窗外呼啸的风声都似乎变得遥远,林枫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苏月如紧握的掌中,一点点抽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不再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案几上那份被烧缺了一角、沾染了灯油和灰烬的情报,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停止颤抖、此刻平静得可怕的手。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了情报边缘的灰烬,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抚摸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淋漓的伤口。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沙砾摩擦,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我们不能救所有人。”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苏月如,扫过岩山,扫过沐清音,扫过荆,最后,投向帐篷外那片被暮色笼罩、城墙轮廓依稀可见的天地。他的眼中,那赤红的风暴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却仿佛有某种更加坚硬、更加不容摧毁的东西,正在悄然凝结。

“黑水城的三万七千人,珊瑚屿的渔民,林啸部落的山民……他们死了。死在御龙宗的屠刀下,死在‘清壁’的烈焰里。也死在我……我们发出的那道檄文掀起的风浪中。”

“他们的血,流干了。他们的城,化为了京观和废墟。他们的仇,还在那里,没人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寒气:

“我们救不了他们。甚至,可能也报不了他们的仇。”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穿透重重阴霾的力量,如同淬火后猛然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我们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不能让他们的死,仅仅成为御龙宗威慑后来者的、又一个恐怖故事!不能让我们自己,还有未来可能响应的其他人,在看到‘京观’和‘泣血木’时,只剩下恐惧和退缩!”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案几上那份染血的情报,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十七处响应”和“三城被屠”的字样上,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也仿佛刺向那冥冥中注视着这里的、无数枉死的英魂与尚未熄灭的火种:

“我们救不了他们,但我们可以记住他们!我们报不了所有的仇,但可以让御龙宗每一次举起屠刀,都付出更惨痛的代价!我们可能终将覆灭,但我们要让我们的覆灭,比黑水城、比珊瑚屿、比林啸部落——更慢!更难!更让敌人胆寒!更要让后来者看到,即使反抗会死,即使会死得很惨,但也有人,在选择了反抗之后,站着死得足够久,也足够……像个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不再是狂乱的毁灭之火,而是冰冷、沉静、却无比炽烈的意志之火:

“所以,苏月如,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救所有人。”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外面冰冷的空气、连同那份沉甸甸的、血与火的责任,一同吸入肺腑,熔铸进自己的骨头里。然后,他看着苏月如,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也仿佛是对着那遥远的、被血浸透的天空,发出的一声注定孤独却无比坚定的宣告:

“所以,我得让这座城——成为一面旗。”

“一面让人看了,哪怕知道前面是京观,是泣血木,是万丈深渊——”

“也会觉得,值得跟着这面旗,拼命到底的旗!”

话音落下,帐篷内一片绝对的寂静。只有林枫那斩钉截铁、如同誓言般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碰撞,余音不绝。

岩山猛地挺直了腰杆,眼中的赤红被一种更加悍勇、更加决绝的光芒取代。沐清音睁开了眼睛,眸中冰封的深海之下,仿佛有暗流汹涌。荆抬起了头,独臂的手指松开,掌心那点血迹已干涸,眼神却比刀锋更冷。苏月如怔怔地看着林枫,看着他眼中那团冰冷燃烧的、仿佛要将自身也焚尽的火焰,看着他那张因痛苦、决绝而显得异常锋利、也异常沉重的侧脸,胸中那因情报而生的巨大悲恸与无力,竟被这番话奇异地抚平、转化,升腾起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滚烫的情绪——是痛,是敬,是忧,也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与有荣焉的悲壮。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林枫,以及他们所有人,肩膀上的重量,已不仅仅是这座城三千多人的生死。他们扛起的,是黑水城三万七千颗头颅垒起的京观,是珊瑚屿外血染的波涛,是林啸部落泣血木下不生的土地,是那十七处或存或灭的火种最后的期盼,也是未来所有可能看到这面“旗”、并决定是否跟随的灵魂的——审判与希望。

他们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们必须成为那面,让“拼命”变得“值得”的旗。

林枫不再说话,他小心地将那份残破染血的情报卷起,重新放入铜管,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更加残酷、却也必须直面之未来的钥匙。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走向暮色中巍然矗立的城墙。苏月如等人默默跟上。

春寒料峭,残雪未消。但誓言之井旁,被血浸过的石头缝里,一株不知名的、极其细弱的草芽,竟已挣扎着,探出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颤巍巍的嫩绿。

旗,已立。无论这面旗最终能飘扬多久,能聚集多少人,能指引多远的路——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血与火反复灼烧过的荒原上,它立起来了。迎着料峭寒风,迎着未知的、必定更加血腥的前路,沉默,却无比坚韧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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