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沐清音的恐惧(2/2)
“关于潮汐之力的后续调配,我会重新拟定一份细则。另外,”她顿了顿,迎着林枫询问的目光,说出了那句已在胸中反复碾磨、冰冷如铁的决定,“东海之事,我已收到消息。但我,以及愿意跟随我的潮汐神殿所属,会留下。”
短短一句话,却让帐篷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林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苏月如手中的炭笔停在了纸上。岩山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听清。东海之事?留下?所有人都知道潮汐神殿的根源在东海,沐清音更是神殿殿主,此刻说出“留下”,其中蕴含的意义和可能带来的后果,难以估量。
林枫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沐清音平静无波却隐隐透出一股凄绝神情的眼睛,缓缓问道:“你的族人怎么办?”他问得直接,也问得残酷。这是沐清音无法回避的问题,也是她做出这个选择所必须承担的、最沉重的拷问。
沐清音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似乎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看透宿命般的、冰冷的了然。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如果东海注定倾覆,如果我的族人,因为我此刻没有回去,而遭遇不测……”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情感波动也彻底湮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与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
“那么,我回去,也只不过是……在那长长的祭品名单上,再多一个名字而已。”
“潮汐神殿守护东海万年,抵御龙族,却也与龙族达成了无数隐秘的妥协与契约。一代又一代的殿主、祭司、甚至最普通的信徒,在‘大局’、‘血脉’、‘圣地’的名义下,成为或自愿、或被选择的‘祭品’,以平息龙怒,换取短暂的安宁。我见过太多,也……厌倦了。”
她的目光投向帐篷外,投向那片被晨曦照亮、依旧显得荒凉却顽强生存着的土地:“在这里,至少,我们是在为自己而战,为不想成为祭品而战,为一座或许根本没有未来、但至少尝试过站直了活着的城而战。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战士、工匠、妇人还是孩童,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自己,或为了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人,而不是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圣地’或‘血脉传承’。”
她重新看向林枫,眼中倒映着对方深沉凝重的面容:“所以,我留下。不是背叛潮汐,而是选择我相信的潮汐——它不该只是吞噬祭品的深渊,更应该是滋养生命、承载希望的力量。东海若真有难,我在此地多阻止一条龙、多杀一个御龙宗的爪牙,或许,便是对远方族人最好的支援。若他们终究难逃劫难……那我便在这里,用我的方式,为他们,也为所有被龙族阴影笼罩的生灵,复仇,或者……陪葬。”
话音落下,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新一天开始的劳作声响。沐清音的话,平静,却比任何激动的誓言都更震撼人心。她不仅选择了留下,更从根本上,质疑并部分背弃了潮汐神殿延续万年的生存逻辑与价值观。这是一种比单纯违令更深刻、也更危险的“背叛”,意味着她将独自面对来自血脉深处的责难、神殿的追缉、乃至可能的心灵诅咒。而她做出这个选择的理由,竟是为了不再成为“祭品”,为了一个更渺茫、却更真实的“为自己而战”的希望。
林枫深深地看了她许久,看到了她冰封眼眸下那不容动摇的决绝,也看到了那份决绝之下,深藏的无尽悲凉与孤独。他知道,沐清音已将一切都押上了赌桌,包括她的过去、她的信仰、她的归途。他无法替她承担那份对族人的愧疚与对未来的恐惧,也无法评判她的选择是对是错。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潮汐神殿在曙光城的一切权益与职责,维持不变。你既留下,便是此城永远的盟友与……家人。东海的消息,我们会密切关注。若有需要,曙光城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没有更多的承诺,没有浮夸的感激。但这句“家人”和“绝不推辞”,在此刻,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分量。它代表着接纳,代表着共同承担,也代表着这座城,从此真正地将沐清音和她的追随者,视作了自己血肉的一部分,无论他们来自哪里,背负着什么。
沐清音微微颔首,没有说谢谢,只是那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轻轻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她知道,从此,她与东海潮汐神殿那条无形的脐带,已被自己亲手斩断。前路或许是万丈深渊,是众叛亲离,是灵魂永世的不安。但至少此刻,在这座粗糙而坚韧的城池里,她选择遵从自己内心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不为祭祀,不为血脉,只为以“沐清音”之名,真正地、有尊严地,活一次,战一次。至于恐惧,它从未消失,只是被她用更沉重的决心,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那满头象征牺牲与抉择的苍白发丝之下,与这座城的命运,牢牢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