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战后余痛(2/2)
当最后一名敌军逃出视线,幸存的守军瘫倒在血泊与废墟之中,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枫没有去追击。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溃兵一眼。他勒住战马,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箭楼的方向。
隔着弥漫的硝烟与晨雾,隔着满地的尸骸与废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林枫的眼中,有长途奔袭的疲惫,有看到城池未破的如释重负,有目睹惨状的沉痛,但最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寒的、理性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至少在他的考量之内。
苏月如的眼中,则有血丝,有透支后的灰败,有对同袍战死的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与隔阂的疏离。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信任与默契,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静,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飞身下马,一步步走上箭楼。靴子踩在浸满血污的台阶上,发出粘腻的声音。守在一旁的士卒,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复杂无比——有感激,有崇敬,也有不易察觉的埋怨与畏惧。
“月如,”林枫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有些沙哑,“我来晚了。”
苏月如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她自己的:“断龙峡,大捷。恭喜林尊主。”
尊主。她用了这个正式,甚至带着一丝讽刺的称呼。
林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平复。“敌军左路分兵奇袭,超出预计。我接到你最后一道传讯时,已是最紧急之时,大军回转不及,只得亲率轻骑昼夜兼程。”
解释得很清楚,很合理。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他在当时局面下能做的最快反应。
苏月如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嗯,林尊主算无遗策,此番虽险,终究是守住了。只是折了刘副统领,折了赵老医师,折了八百七十二名战兵,一千三百余青壮……还有,外城三千多户百姓的屋舍、生计。”
她每报出一个数字,林枫的背脊似乎就更僵硬一分。这些,他刚才匆匆一瞥,已心中有数。但由她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精确说出来,分量又截然不同。
“他们的牺牲,我会铭记。抚恤厚待,重建城池,我都会……”
“林尊主,”苏月如打断了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睿智的眸子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决绝,“战略得失,月如一介女流,不懂,亦不敢置喙。你是首领,你的决断,自有你的道理。我只想问一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冰棱坠地:
“若此次守城的,不是我苏月如,而是石猛,是荆,或者……是你自己。你在断龙峡,还会如此‘从容’地打扫战场,还是会不惜一切,星夜回援?”
箭楼上霎时一片死寂。连远处伤兵的呻吟似乎都微弱了下去。
石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林枫,又看看苏月如,最终只是狠狠捶了一下旁边的墙垛,闷声不语。荆的身影在角落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地扫过两人。
林枫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倔强,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的肩背。他知道她在问什么。她不是在问战术,不是在问得失,她是在问,在他心里,什么才是不可舍弃的底线。
他想起断龙峡大胜后,军帐中弥漫的兴奋与松懈。想起几位将领提议稍作休整,清点战果后再行定夺。想起自己当时虽然心系望北,但权衡之下,认为苏月如能力出众,城防坚固,至少能坚守三五日,而彻底击溃中路敌军主力,战略意义更大,更能震慑八方……
这些权衡,这些考量,在冰冷的战损数字和眼前人破碎的目光前,忽然变得有些苍白,有些……刺眼。
“我……”林枫喉结滚动了一下,竟发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解释战略的必要?强调大局的重要?这些在此时此刻,在她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都显得空洞而无力。
最终,他只能干涩地说:“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是破晓的基石,我从未将你,将望北,当做可以轻易舍弃的棋子。”
“左膀右臂……”苏月如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是啊,好用的‘臂膀’,自然要在最关键的时候,顶在最危险的地方,发挥最大的价值,不是吗?”
“月如!”林枫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战阵之上,生死无常,统帅决策,岂能尽如人意?若事事瞻前顾后,如何能成大事?今日望北之失,我确有失察,御下不力之责,但……”
“林尊主言重了。”苏月如再次打断他,脸上那点嘲讽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平静,一种心死般的平静,“尊主并无失察,是月如力有不逮,未能如尊主所期,守住更久,伤亡更少。一切罪责,皆在月如。请尊主治罪。”
她微微欠身,行的,是下属对首领最标准的请罪礼。
这个动作,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林枫的心口。比之前任何话语都要锋利。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智计百出,默契无间的苏月如,此刻却用最恭敬的姿态,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所有解释,所有安抚,所有试图弥合的话语,在这一刻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误会,不是一时之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信任、关于底线、关于道路认知的东西,出现了裂痕。
而这裂痕,并非源于敌人,恰恰源于他们自己,源于这场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惨痛的胜利。
寒风卷过城头,带着硝烟与血腥,也带来了远处百姓隐隐的哭声。幸存的士卒们开始默默收敛同袍的遗体,抬走伤员。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金属与地面的摩擦声,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啜泣声。
战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