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理念之争再起(2/2)
韩厉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回答。若说更强更稳,那似乎不该再用“重典”;若说更弱更散,那岂不是打昨夜大胜的脸?
“昨夜我们赢了,赢得很漂亮。”林枫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但这胜利,靠的是什么?是靠严刑峻法吓出来的吗?不是。是靠兄弟们相信,跟着我林枫,跟着破晓,是在为父母妻儿挣一条活路,是在为子孙后代打一个太平!是靠他们相信,我们和御龙宗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杂碎不一样!”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如果我们今天,因为三个叛徒,就举起屠刀,砍向三百多个可能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其中还有大半是妇孺!那么,我们和御龙宗,有什么区别?我们一直宣扬的‘为人族寻一条活路’,又成了什么?一句空话吗?!”
“那些战死的兄弟,他们的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而流的!不是为了让我们变成另一个御龙宗!”林枫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若我们今天开了这个口子,以‘震慑’为名行屠戮之实,那么从今往后,破晓的每一个人,夜里睡觉时,会不会想一想,自己万一哪天行差踏错,会不会也连累父母妻儿从头落地?那些刚刚归附我们的人,会不会心生寒意,觉得我们和旧主并无不同?我们内部的猜忌和恐惧,是会变少,还是会变得更多?”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连最激进的陈烈,都陷入了沉默,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索取代。
苏月如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听懂了林枫的话,也明白了他选择背后的深意。这不是妇人之仁,而是在进行一次危险的赌博——赌人心向背,赌破晓的立身之基,究竟应该是恐惧,还是希望。
“尊主,”开阳长老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所言,老朽深以为然。然……若不严惩,如何向战死的弟兄交代?如何震慑潜在的叛徒?组织的威严和纪律,又将置于何地?”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光有理想,不足以御众;没有威严,不足以成事。
林枫看向开阳长老,目光缓和了些:“开阳长老所虑极是。叛徒必须严惩,以慰英灵,以正纲纪。但严惩,未必只有杀戮一途。”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在那三份卷宗上:“这三家,直系血亲,成年男子皆参与其谋逆事,证据确凿者,按律处决,家产抄没,以抚恤战死者家属。其未成年的子嗣、未曾参与阴谋的妻女、以及三代以外的旁系亲属,以及那些只是挂名、并无实际关联的门生故吏……废去在组织内的一切职务、特权,抄没其由叛徒权势而得的不义之财,但保留其基本田产宅院,贬为庶民,逐出总部,分散安置于各地,由当地分坛监管,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那四位招供的执事、管事,依其罪责轻重,或处决,或废去修为,终身囚禁。其家属,比照上述办理。”
这个方案,比激进派的主张宽和了太多,但又比温和派期待的更为严厉。它既体现了对叛徒的绝不姑息,用鲜血祭奠了亡魂,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滥杀无辜,留下了一线生机和余地。
“可是,尊主……”韩厉还想争辩,“如此处置,只怕不足以震慑后来者!那些叛徒家眷,心中岂无怨怼?将来若有机会,必成祸患!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林枫看向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韩执事,你以为,御龙宗统治人族千年,压迫无所不用其极,刑律严酷更胜我破晓百倍,可曾杜绝过反抗?”
韩厉一怔。
“没有。”林枫自问自答,声音低沉而有力,“压迫越深,反抗越烈。恐惧可以让人暂时屈服,但永远无法赢得真正的忠诚,只会埋下更深的仇恨的种子。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让人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去守护的世界,而不是一个让人因为害怕被牵连而不敢犯错的牢笼。”
他走下主位,来到大堂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今日我若下此屠戮之令,或许能换来三五年的‘安稳’。但人心中的刺,也就此种下。他日若我林枫行差踏错,若在座诸位有人被人构陷,我们的父母妻儿,又当如何?我们今日流的每一滴不该流的血,将来都可能成为淹没我们自己的惊涛骇浪。”
“组织的威严,不在于杀了多少人,而在于让多少人真心信服,愿意为之赴汤蹈火。”林枫的声音斩钉截铁,“组织的纪律,也不在于刑罚有多残酷,而在于规矩清明,赏罚有道,让忠诚者得其该得,让背叛者付出代价,但也仅止于其该付之代价!”
他看向苏月如:“月如,依此原则,细化处置方案。涉叛元老直系参与阴谋者,三日内明正典刑。其家眷迁移安置之事,由文清执事负责,务必妥当,不得刻意折辱。所抄没之资财,七成用于抚恤昨夜战死、受伤的兄弟及其家属,三成充公,以资军用。”
“是。”苏月如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明白,林枫已经做出了决定,一个与她原本想法相左,却似乎更深远、也更具风险的决定。
“陈烈。”林枫看向那满脸刀疤的年轻将领。
“末将在!”陈烈抱拳,声音依旧洪亮,但先前那股暴戾之气,已消散不少。
“阵亡兄弟的抚恤,你亲自督办。若有半分克扣迟延,我唯你是问。”
“遵命!”陈烈大声应道,眼眶却有些发红。尊主没有忘记死去的兄弟,这就够了。
“韩执事。”林枫最后看向刑名执事。
“属下在。”韩厉低头,声音有些干涩。
“律法为纲,但执律者需明法意,通人情。往后《破晓律》的修订,由你主笔,开阳长老、文清执事辅之。新的律法,当宽严相济,罪止其身,不滥及无辜。草案拟定后,交我与诸位共同商议。”
韩厉猛地抬头,看着林枫,眼中闪过惊讶、不解,最终化为一丝复杂的敬意。让他这个主张严刑的人去修订“宽严相济”的新律,这既是信任,也是锤炼。
“都退下吧。”林枫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按令行事。”
众人躬身退出,偌大的议事堂,转眼间只剩下林枫一人。晨曦的光芒从高窗射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堂中央,身影被拉得很长。
脚步声轻轻响起,苏月如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杯热茶,默默放在他手边。
“你可知,你今日之决断,会埋下多少隐患?”苏月如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忧虑,“那些家眷中,未必没有心怀怨恨者。韩厉等人,心中也未必服气。激进派的兄弟们,浴血奋战,却见首恶伏诛,而从者轻纵,难免心生芥蒂。”
林枫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我知道。”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我更知道,若我今天举起那柄屠刀,斩下的就不仅仅是三百条人命。斩下的,会是破晓的‘魂’,会是我林枫走上这条路的‘初心’。”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目光悠远:“月如,你还记得我们离开栖龙镇时,是为了什么吗?”
苏月如沉默片刻,轻声道:“为了不再有龙噬祭,为了不再有人被随意牺牲,为了……给所有人,一条有尊严的活路。”
“是啊。”林枫缓缓道,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苦涩中带着回甘,“那条路,注定艰难。但再难,有些底线,不能破。一旦破了,我们就真的变成了我们曾经誓要推翻的东西。那样的胜利,不要也罢。”
他放下茶杯,转身看向苏月如,眼中重新燃起坚定而明亮的光芒:“至于隐患……那就让它来吧。若因怕隐患而不敢坚持对的事,那我们也走不到今天。人心有杆秤,今日种下因,他日自会结果。我相信,只要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愿意跟着我们走的人,总会比离开的人多。”
苏月如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年轻,肩头却已扛起千钧重担的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东海之滨,他对她说过的另一句话。
“力量的真谛,在于守护。”
今日,他守护的,不仅仅是那三百多个陌生人的性命,更是破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是他们所有人,最初出发时的那个梦想。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紧紧相连。
理念之争,或许永远不会有唯一的答案。但在此刻,苏月如知道,她愿意相信他的选择,并陪他一起,去面对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风雨。
因为这条路上,需要流血,需要牺牲,但唯独不能需要的,就是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