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历史2:书房执念(1/2)
第五章:荒原尽头的古宅
荒原的风带着枯草的碎屑,刮过林深的脸颊,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他握紧意识中悬浮的古镜碎片,那些透明的“泪珠”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指引方向。灰蓝色的天幕下,枯黄的野草无边无际地蔓延,风一吹,便掀起层层浪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故事。
林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下的土地从松软的腐殖土渐渐变成坚硬的黄土,野草也愈发稀疏,偶尔能看到几丛干枯的荆棘,尖锐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抗议。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歇,内心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荒原的尽头,有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终于,在天边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时,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突兀的建筑。
那是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青砖木梁,黛瓦飞檐,木质的门窗上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部分纹样已经褪色、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本色,透着岁月侵蚀的痕迹。书房的墙面是斑驳的土黄色,像是从古代画卷中走出来的一样,与周围荒芜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书房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在漆黑的荒原上,像一盏孤灯,吸引着林深靠近。他放慢脚步,走到门前,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的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纸张的霉味和墨汁的清香,这种复杂的气味,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厚重感。
林深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而沙哑的声响,打破了荒原的寂静。门内的烛光晃动了一下,照亮了书房内部的景象,与他在古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檀香袅袅,书架林立,案桌上摆满了古籍和手稿,一杯冷掉的茶还放在原处,茶水浑浊,杯壁上结着一层茶垢,旁边堆着高高的史料,红、黑、蓝三种颜色的批注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每页纸的空白处。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身着长衫的学者,正坐在案桌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学者的背影瘦削而佝偻,身上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下摆都打着细密的补丁,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他的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零散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你是谁?”林深开口,声音不再像在迷雾中那样干涩,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质感,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学者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角和额头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刻刀反复雕琢过。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燃烧的火焰,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只是在看到林深掌心悬浮的古镜碎片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狂热取代。
“我叫陈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呢?你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还有你掌心的……那是历史之镜的碎片?”
“林深。”林深简洁地回答,目光落在陈默脸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只是跟着内心的指引走到了这里。历史之镜?这镜子还有名字?”
“当然有!”陈默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他扶住案桌边缘,才勉强站稳。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林深掌心的碎片,像是在注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传说中,历史之镜由上古神石锻造而成,能映照出所有被遗忘、被篡改的历史真相。只要集齐所有碎片,就能还原最真实、最完整的历史。我找了它一辈子,走遍了大江南北,翻阅了无数古籍,没想到竟然在你手里看到了它的碎片!”
陈默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神依旧狂热:“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看到的历史,都是被权力者美化过、扭曲过的谎言!那些英雄的牺牲被篡改,那些百姓的苦难被掩盖,那些忠臣的功绩被抹杀……这都是对历史的亵渎,对真相的践踏!”
林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默内心的愤怒和不甘,那种对真相的执着,已经深入骨髓,变成了一种无法挣脱的执念。他想起了古镜中陈默倒下的画面,想起了“有舍方有得”这句话,眼前的陈默,显然已经被这执念牢牢束缚,就像当初的自己被对未知的恐惧束缚一样。
“你为什么一定要还原历史真相?”林深轻声问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嘲讽,只有纯粹的好奇。
“为什么?”陈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在质问自己,他猛地提高声音,沙哑的嗓音在书房里回荡,“因为历史不能被篡改!因为真相不能被掩埋!那些为了正义牺牲的人,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他们的故事不该被遗忘,他们的尊严不该被践踏!我必须让世人知道真相,必须还历史一个清白!”
他的情绪过于激动,再次引发了剧烈的咳嗽,这次的咳嗽比之前更严重,他咳得弯下了腰,双手紧紧抓住案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案桌上的史料被他碰得滑落了几本,散落在地上,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林深弯腰,捡起地上的史料,随意翻开一页。上面记载的是一段关于前朝改革的历史,正文写着改革家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最终被百姓推翻。但旁边用红色的毛笔批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引用了其他几本古籍的记载,指出改革家的政策其实是为了缓解土地兼并、减轻农民负担,所谓的“横征暴敛”是政敌的污蔑,百姓起义也是被人煽动的结果。
字里行间,透着陈默的严谨和执着。
“我花了三十年时间。”陈默终于止住咳嗽,喘息着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三十年前,我还是国子监的博士,前途无量。可我偶然发现了一本前朝史官的私人日记,里面记载的内容,与正史完全不符。从那以后,我就踏上了寻找真相的道路。我辞去了官职,放弃了安逸的生活,离开了家人,走遍了天下,收集了无数的史料,就是为了找到历史之镜,还原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我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林深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陈默的执着让人敬佩,可这份执着背后,是无尽的付出和牺牲。他能“看到”陈默的过往:年轻时的陈默,温文尔雅,才华横溢,是国子监最年轻的博士,深受学生爱戴,妻子温柔贤惠,儿子活泼可爱,家庭和睦美满。可自从发现了那本日记,他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
他开始整日整夜地泡在书房里,翻阅史料,考证细节,对家人的关心视而不见。妻子劝他不要太过执着,他却斥责妻子目光短浅;儿子想让他陪伴玩耍,他却狠心推开,让儿子不要打扰他“正事”;老母亲病重,临终前想见他最后一面,他却因为正在考证一个关键史料,没能赶回去,留下了终身遗憾。
为了收集史料,他散尽家财,居无定所,常常风餐露宿,好几次都差点死在途中。有一次,他为了寻找一本失传的古籍,独自闯入深山老林,遇到了狼群,虽然侥幸逃脱,却被狼咬伤了腿,留下了终身残疾,走路始终有些踉跄。还有一次,他因为公开质疑当地官府认可的“正史”,被诬陷为“妖言惑众”,关进了大牢,受尽了折磨,若不是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暗中相助,他恐怕早已死在牢中。
这些苦难,都没有让陈默放弃。他始终坚信,只要找到历史之镜,还原真相,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你有没有想过,”林深轻声打断了陈默的思绪,“或许,历史本来就没有绝对的真相?”
陈默猛地抬头,愤怒地看着林深,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你胡说!真相只有一个!只是被那些权力者掩盖了而已!我收集的这些史料,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的史料,是你从各地收集来的,没错吧?”林深没有被他的愤怒吓到,依旧平静地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收集的这些史料,也可能被人篡改过?或者说,这些史料的作者,本身就带有自己的立场和偏见,他们记录的,也只是他们眼中的‘真相’?”
陈默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只要不是官方认可的“正史”,只要是民间流传的、私人记载的史料,就一定是真实的。
“还有,你所谓的‘真相’,又是谁定义的?”林深继续问道,“是你根据这些史料推断出来的结论?还是你心中预设的、想要看到的结果?人总是会下意识地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你怎么能确定,你找到的,就是绝对的、唯一的真相?”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陈默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书架上,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像被浇灭的火焰。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考证过程,确实,在面对不同的史料记载时,他总是会优先选择那些符合自己预期的内容,而忽略那些与自己结论相悖的记载。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求真相,可现在想来,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陷入了自己编织的执念之中。
“我……我不知道。”陈默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和无助,“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真相。如果没有真相,那我这一辈子的付出,我的放弃,我的苦难,不都白费了吗?”
林深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陈默把自己的人生意义,完全寄托在了“还原历史真相”这件事上。他不舍得放弃这个执念,因为一旦放弃,他就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了。就像那个在战场上渴望回家的士兵,像那个在都市里挣扎的男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执念,却不知道这些执念,最终会变成压垮他们的重担。
“有舍方有得。”林深轻声说,“你不舍得放弃对真相的执念,所以才会被困在这里,既得不到你想要的真相,也失去了自己的人生。你为了这个执念,放弃了家庭,放弃了健康,放弃了安逸的生活,甚至放弃了陪伴母亲最后一程的机会,这样的代价,还不够吗?”
“舍弃?”陈默苦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苦涩和不甘,“我已经舍弃了一切,还有什么可舍弃的?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了这个目标,现在你让我舍弃它?那我之前的三十年,不就成了一个笑话吗?”
“舍弃不是否定过去,而是放下包袱,重新开始。”林深摇摇头,目光落在案桌上那杯冷掉的茶上,“你看这杯茶,刚泡好的时候,香气扑鼻,滋味醇厚。可放得久了,就会变得浑浊、苦涩,失去原本的味道。你的执念,就像这杯放冷的茶,原本是对真相的追求,是美好的初心,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偏执,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可以继续研究历史,继续记录那些被遗忘的故事,但不用再执着于‘唯一的真相’。历史是由无数个瞬间、无数个人的选择构成的,每个人眼中的历史,都是不同的。所谓的‘真相’,或许本身就是多元的、复杂的,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执着于寻找唯一的真相,本身就是一种执念。”
陈默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史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三十年的光阴,像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他在梦里追逐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却忽略了身边所有的美好。他想起了妻子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儿子稚嫩的呼唤,想起了母亲临终前遗憾的眼神,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尖刀,刺痛了他的心脏。
第六章:尘封的往事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檀香袅袅,和窗外荒原上风吹过的沙沙声。陈默的目光落在案桌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盒子已经有些陈旧,表面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个木盒,轻轻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珍贵的古籍,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和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容温柔,眼神清澈。
“这是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儿子。”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神变得柔和起来,“照片是三十年前拍的,那时候,我还是国子监的博士,生活安稳,家庭和睦。妻子是我的同窗,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儿子刚出生不久,粉雕玉琢的,很可爱。”
他拿起一张信纸,信纸已经变得脆薄,上面的字迹娟秀清丽,是他妻子的笔迹。他轻声念了起来:“夫君,今日儿子会爬了,爬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抓着落叶笑得很开心。我把他抱起来时,他还把落叶塞到我嘴里,真是个小淘气。夫君在国子监讲学辛苦,要注意身体,莫要太过劳累。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念着念着,陈默的声音哽咽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这是她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寻找一本失传的古籍。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史料、真相,看完信后,只是草草写了回信,让她照顾好自己和儿子,不要打扰我。”
“后来呢?”林深轻声问道。
“后来……”陈默的眼神黯淡下来,“我在外漂泊了三年,期间很少回家,也很少写信。等我终于找到那本古籍,兴冲冲地回家时,却发现家里已经物是人非。妻子因为长期操劳,加上思念成疾,已经去世了。儿子被我远房的亲戚收养,因为我常年不在家,他对我十分陌生,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爹’。”
陈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胸口再次传来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更多了,染红了手中的信纸。“我对不起他们……”他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如果我没有那么执着于真相,如果我能多陪陪他们,如果我能早点回家……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放下信纸,拿起那张照片,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妻子和儿子的脸庞,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滑落。“我儿子今年应该三十岁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家立业。我对不起他,从小就没有给过他父爱,甚至在他母亲去世的时候,都没有陪在他身边。”
林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陈默内心深处的悔恨和痛苦,那种失去至亲的遗憾,那种无法弥补的愧疚,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对历史真相的执念。
“还有我母亲。”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母亲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勤劳善良,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可我却为了所谓的‘真相’,违背了她的意愿,常年在外漂泊。”
“她病重的时候,亲戚们给我发了无数封信,让我回家看看她。可我那时候正在考证一个关键的史料,觉得回家会耽误时间,就一直拖着。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她去世的消息,才幡然醒悟。可等我赶回家时,她已经下葬了。亲戚告诉我,母亲临终前,一直喊着我的名字,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穿的一件小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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