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妖狐陈平13(2/2)
果然,事情的发展正如陈平所料。周勃位居右丞相后,日渐骄横,有时在朝堂之上,对年轻的文帝也缺乏足够的尊敬。文帝表面宽容,心中却已埋下芥蒂。不久后,便有人上书弹劾周勃专权跋扈。文帝顺势而下,婉言劝周勃以列侯之位归家养老,将丞相之职交由陈平一人担任(不久后废左右丞相制,复设丞相一职,由陈平独任)。
陈平稳稳地接过了丞相的重担。他吸取了秦朝严刑峻法和吕后时期高压政治的教训,辅佐汉文帝推行黄老之术,无为而治,与民休息。他建议减轻赋税徭役,废除肉刑等苛法,使得天下百姓得以在长期战乱后喘息生息。他的政策看似无为,实则为大汉王朝日后着名的“文景之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此时的陈平,位极人臣,深得文帝信任,但他反而变得更加谨慎低调。他不再需要“自污”,因为他的智慧和忠诚已然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认可。他将主要精力都放在处理国家政务上,生活简朴,对文帝赏赐的金银财帛,大多推辞,或者转赠给宗室、功臣中的贫困者。他像是大海,在经历了惊涛骇浪后,终于归于深邃的平静。
岁月不饶人,连番的操劳和早年的颠沛,渐渐侵蚀了陈平的健康。汉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的冬天,陈平病倒了,而且病势沉重,药石罔效。
文帝亲自前往丞相府探病,握着陈平枯瘦的手,言语间充满了惋惜和倚重。陈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他挣扎着向文帝留下了最后的政治遗言,无非是劝谏皇帝继续推行休养生息的政策,亲贤臣,远小人,巩固刘氏江山。
送走文帝后,陈平将林深叫到榻前。此时的林深,也已渐入老年,两鬓微霜,他跟随陈平近三十年,名为仆从,实则亦徒亦友。
“林深啊,”陈平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这一生,起伏跌宕,算计过人心,也搅动过风云。有人说我阴险,有人说我滑头,也有人说我是安邦定国的能臣……是非功过,留给后人去说吧。”
他喘了口气,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微光,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户牖乡社为分一块鹿肉而发愁的年轻人。
“我这一生,始于‘分’肉,终于‘分’国。所求者,无非乱世中得一安身,太平时保一善终。如今看来,上天待我不薄……该分的,都分得差不多了……也该……合眼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沉寂。那只在楚汉风云和汉初政坛中翻云覆雨、算尽机关的手,缓缓垂落。
汉初一代奇士,深谙“分”之妙用的阴谋家与政治家陈平,在丞相任上安然离世,谥号“献侯”,得以善终。
林深跪在榻前,泪水无声滑落。他见证了一个传奇的完整落幕。从修武小院的窘迫青年,到位极人臣的帝国丞相;从算计一块鹿肉,到谋划万里江山……陈平用他的一生,诠释了在极端复杂的乱世与政坛中,一种独特的、将智慧、谋略、隐忍与时机把握融为一体的生存之道。
多年以后,当林深自己也垂垂老矣,他有时会回到长安西市那个街角,肉摊依旧,只是摊主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总会想起那个午后,陈平站在这里,看着分肉的摊贩,所说的那番关于“分”与“衡”的话。
历史的尘埃掩埋了多少英雄豪杰,但总有一些智慧,如同暗夜中的星光,穿越时空,留给后人无尽的思索。陈平的故事,并未随着他的去世而终结,他“分”的智慧,他定策安刘的功绩,他最终得以善终的结局,都已成为那个宏大时代不可磨灭的印记,供后人评说、借鉴,或引以为戒。而对于林深而言,这数十年的跟随,早已不是一场意外的穿越,而是他生命中最真实、最深刻的一部分。他躬身,将一壶浊酒,缓缓洒在长安城的黄土之上,祭奠那段随风而逝的岁月,和那个教会他太多太多的复杂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