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村中暗流(2/2)
“还有你!”老李又指向赵铁匠,“你说拼!你拿啥拼?就凭你那几百斤的傻力气?还是凭你那把破锤子?!”
“我……”赵铁匠涨红了脸。
“还有你们!”他指着那几个喊着有猎枪的猎户,“你们的枪,打过熊,打过狼!可你们打过人吗?!打过穿军装、带钢盔、排着队开枪的人吗?!”
“你们知道小日本的机枪一响,一眨眼能打死多少人吗?!”
没人说话了。
“还有你!孙秀才!”老李最后指着他,“等?等南京?我告诉你!镇上的日本兵,今天又多了一个小队!他们连县城都没去,直接奔着咱们这片山来了!你等到南京出兵,咱们这林家村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酒馆里,一片死寂。
绝望,像寒冬的冷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老李叔……您说……咱们到底该咋办啊?”王二麻子带着哭腔问。
“……”
老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缓缓地坐了回去,抓起烟袋,手却抖得连烟叶都装不进去。
在这片混乱和绝望中,只有角落里的林老虎,仿佛置身事外。
“老歪脖子。”
“哎……哎!老虎哥。”
“再来二两。”
林老虎把空碗推了过去,又抓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油灯那一点豆大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啸天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却没闲着。
他看着王二麻子,那不是装出来的害怕,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 他看着赵铁匠,那也不是装出来的勇敢,是真的敢拼命,但也真的……鲁莽。 他看着孙秀才,那是在自欺欺人。 他看着老李,那是真的没了主意。
最后,他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的背影,像山一样沉稳。
林啸天忽然想起了父亲在山口说的话:“忍。等。”
可现在,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水潭。
“忍?”他心里问自己,“还忍得住吗?”
“等?”
“等得来吗?”
酒馆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散了!都散了吧!”
老李无力地挥了挥手。
“都回家去!该干啥干啥!天……塌不下来!”
话虽如此,但所有人都知道,天,已经塌了。
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唉……” “这叫什么事儿啊……”
赵铁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老虎:“老虎哥,你……也不说句话?”
林老虎头也没抬:“说啥?该说的,老李都说了。”
“可……”
“铁匠,”林老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回家,把你那锤子烧红一点。也许……用得上。”
赵铁匠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老虎哥,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天冷了,打铁,暖和。”
林老虎喝干了碗里的酒,扔下几枚铜板。
“啸天,走。”
父子俩站起身。
“老虎,啸天,等一下。”
老李在门口叫住了他们。
酒馆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还有在柜台后不敢出声的老歪脖子。
老李把门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确定人都走远了,才把门重新关上。
他走到父子俩面前,脸色比刚才在人前更加凝重。
“老虎,你今天……一句话没说。你咋想的?”
“想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林老虎把烟袋锅别回腰上。
“你可不能随他去!”老李急了,“你是咱村的主心骨!你一倒,这村子就全完了!”
“主心骨?”林老虎自嘲地笑了一声,“老李,你刚才也听到了。人家是洋枪洋炮,是飞机大炮。我林老虎是能打熊,我能打大炮吗?”
“我不是说这个!”老李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我是说……王麻子(镇上那个)今天托我带的话,你跟啸天说了?”
“说了。”林老虎点点头。
“那就好!”老李的视线在黑暗的街道上扫了一圈,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几乎是在耳语。
“老虎,啸天。这天,是彻底变了。这帮人吵吵嚷嚷,没个屁用。但有句话,他们说对了。”
“啥?”
“拿猎枪跟人拼,是找死。”老李的眼神锐利起来。
“日本人,最怕的,就是咱们手里的枪。他们马上就要挨家挨户地收枪了!镇上已经开始了!今天就开始的!”
老李的目光,如钉子一般,盯住了林老虎,又转向了林啸天。
林啸天,这个二十岁的后生,枪法冠绝这片山林,这早已不是秘密。
“你家,从你爷爷那辈算起,都是玩枪的好手。这节骨眼上……”
老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藏好枪,别露富。”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和林老虎在山上几乎一样的话。
“尤其是啸天。”老李的目光转向林啸天,“你那手枪法,是本事。搁以前,是咱村的荣耀。现在……是祸根!”
“我今天在镇上,亲耳听见那个二鬼子刘黑七,在酒馆里跟日本人拍胸脯。”
“他说啥?”林啸天问。
“他说,他知道这片山里谁的枪法最好。他说,只要五十块大洋,他保证三天内,把那个‘长白山幽灵’的脑袋,提去给太君!”
林啸天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是我?”
“他没点名。”老李摇头,“但他提到了……‘林家’。”
林老虎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一股骇人的杀气一闪而过。
“老李,”林老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谢了。”
“谢啥!”老李跺了跺脚,“咱是一个村的!老虎,你听我的!从明天起,让啸天别进山了!枪,全都藏起来!藏到地底下,烂了也别拿出来!”
“千万,千万别再出头了!”
老李推开门,寒风灌了进来。
“唉,都回去吧。这日子……难了。”
父子俩走出酒馆,重新走入无边的黑暗。
村子已经睡去,但在这种死寂之下,暗流汹涌。
“爹。”
“嗯?”
“赵铁匠说得对。”
“……”
“不能跑。”林啸天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林老虎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只矮半个头的儿子,月光下,儿子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就藏好。”林老虎沉声道,“藏得深一点。”
“藏到他们……以为我们忘了怎么开枪为止。”
“藏到他们……把咱们当成待宰的羊为止。”林啸天接过了话。
“对。”林老虎重新迈开了脚步,“到那个时候,他们才会知道,羊,也是会咬死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