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靖康劫·火种存(2/2)
就在这时,远方烟尘又起,各方勤王兵马,在这国破之时,才陆续抵达这惨剧的终场。
东方地势略高处,一支军队勒马停下。人数不多,仅数千,衣甲陈旧,甚至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与破损。但那面“岳”字旗,却挺得笔直。为首的将领很年轻,甲胄染尘,目光却如寒星。他望着城头的狼旗,望着城下地狱般的景象,望着那三十万默然肃立的联军,身体骤然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天,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沉如受伤孤狼般的嘶吼,那嘶吼很快化作压抑到极致、却字字泣血的悲鸣: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头。他身后,整支军队静默如山,唯有那面“岳”字旗在风中发出孤愤的烈响,士兵们眼中燃烧着与他同源的、近乎悲凉的怒火。
西北方向,烟尘更大些,“种”字旗在尘埃中隐约可见。队伍中有辎车,行进缓慢。当汴京的惨状逐渐清晰,这支以坚韧闻名的西军,竟出现了短暂的、压抑不住的骚动。中军一辆马车帘幕猛地掀开,露出老将军种师道那张因极度震惊与悲愤而瞬间灰败的脸,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汴京城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花白的胡须,整个人向后倒去,被亲兵慌忙扶住。“大帅!”“老将军!”周围的种家军将领与老兵们,瞬间红了眼眶,许多人滚下马鞍,跪倒在地,以拳捶地,以头抢土,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嚎哭与咒骂。他们最终在更远处停下,扎下的营盘,沉默得像一座巨大的、弥漫着悲痛与耻辱的新坟。
另一侧,一支军马从东南方向卷来,旗帜上写着“韩”。为首大将韩世忠,虬髯怒张,双目尽赤,看到城头狼旗,怒骂声如雷:“直娘贼!直娘贼的金狗!奸臣!误国!”他身旁,一身红衣劲装的梁红玉,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至渗出血丝,手中的一对柳叶刀,映着夕阳,泛着冷冽的、复仇的光。他们的军队停下,没有立刻扎营,只是躁动不安地原地徘徊,如同被困的怒虎。
更远处,还有“刘”字旗(刘光世)等零零散散的队伍出现,有的逡巡不前,有的茫然四顾,有的则开始收拢溃兵,各自为政。据说,汴京陷落前,还有如宗泽等忠直之臣,仍在城内某处率领残兵百姓做最后的绝望抵抗,但此刻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没有想象中的四方勤王军胜利会师,肝胆相照。没有同仇敌忾的振臂高呼,誓师北伐。有的,只是共同的倾覆,共同的掳掠,共同的、深入骨髓的耻辱与剧痛。三十万联军,数千岳家军,悲愤吐血的种家军,怒骂的韩世忠部,以及其他散落的忠义碎片,此刻共同构成了一幅名为“靖康”的悲怆画卷。他们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彼此旗帜上的纹路,能感受到对方阵营中弥漫的同样沉重的悲愤,但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条由泪水、鲜血、国破家亡的灰烬以及各自不同的悲痛表达方式汇成的无形河流,难以靠近,更难以融合。浩劫降临的瞬间,首先摧毁的,便是秩序与联结的可能,只留下遍地的心灵废墟和各自飘零的忠魂。
王伦收回了望向四方的目光。那目光沉重如铅,又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虚无的冷静。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染血的宫绦,感受着怀中那片残纸的存在。
他没有做长篇大论的演说,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是用那干涩却清晰的声音,下达了命令,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的将领听清:
“卢俊义、关胜。”
“在。”两人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带着一种压抑后的坚定。
“骑兵分作三股,轮流向北,三十里为限。不接战,不清剿。只做两件事:接应沿途可能逃散的遗民,侦查金虏北去痕迹与留守布防,留意……一切不寻常的踪迹。”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
“得令。”
“孙安、方杰。”
“在!”
“就地,择背风高处,立营。不要求速,要求固。营外设棚,接纳所有南来百姓军卒。有食分食,有药用药。”
“遵命!”
命令简短,没有解释,没有鼓舞。但所有听到的将领,都明白了其中的意味。不追,因为追之不及,盲目浪战只会带来更多无谓牺牲。不散,因为国虽破,人尚在,魂未灭,需要有一个地方收容血肉,凝聚魂魄,记住仇恨。扎营,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站稳脚跟;侦查,是为了看清仇敌的模样,记住来路的方向,也是为了……寻找那渺茫未绝的一线希望。
三十万大军,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王伦简洁的命令下,开始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奏重新运转。它不再是为了奔赴某个目标而冲刺,而是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舔舐伤口的同时,谨慎地蜷缩起身体,竖起耳朵,瞪大眼睛,将无边的悲愤与杀意,深深埋进逐渐坚固的营垒和无声的侦查马蹄之下。
庞大的军阵开始变换,一部分精骑如黑色的溪流,沉默地向北漫去。大部分步卒则转向,在将领的呼喝声中,开始砍伐树木,挖掘壕沟,打下第一根营寨的木桩。与此同时,简单的粥棚开始搭起,巨大的“抗金”、“义王”以及四大战区旗帜,被艰难地树立在初成的营门之上,在越来越猛烈的北风中,挣扎般舞动。
夕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如血般的余晖,泼洒在残破的汴京城头,泼洒在联军新立营寨的粗糙木栅上,泼洒在远处岳家军、种家军、韩世忠军以及其他零星势力那星星点点、各自孤立却又同样弥漫着悲愤的营盘上。
王伦没有进入正在忙碌的营寨。他策马,缓缓来到一处略高的土坡上,勒马停住。方如玉和扈三娘,一左一右,静静地跟了上来,停在他身侧。
没有言语。方如玉望着北方漆黑的地平线,那里吞噬了她的故国,也吞噬了一个她情感复杂、如今下落生死成谜的女子。泪已流干,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冰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消解的担忧。扈三娘按剑而立,身影挺拔如悬崖边的孤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仿佛要将所有潜藏的危险、苦难与那渺茫的希望都一同洞穿。
王伦的目光,越过了正在成型的营寨,越过了死寂的汴京废墟,投向北方那无尽深邃的黑暗。手腕上,那截染血的宫绦,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怀中,那片残纸似乎微微发烫。一个“北”字,半个残字,一缕血痕,构成了一个扑朔迷离的谜团,一个沉重无比的牵挂。
风更急了,卷动营中旗帜,发出连绵不绝的、仿佛呜咽又仿佛怒吼的咆哮。更远处,那些孤岛般的营地里,篝火已经点燃,在无边夜幕的压迫下,挣扎着散发出一点点微弱、黯淡、却又倔强不肯熄灭的光芒。岳家军营中,似乎隐约传来压抑的歌声;种家军方向,仍有断续的悲泣;韩世忠营内,则是压抑的咆哮与刀剑打磨的声响……
靖康元年冬,汴梁陷落,二帝北狩。
煌煌文华,鼎盛帝业,于一夜之间,化为人间炼狱,百年耻辱,自此而始。
旧日荣耀,碎为尘土;
万家灯火,尽成血泪。
长夜,以最沉最黑的方式,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而点点星火,已在深渊之畔,带着不同的悲怆与相同的恨意,默然燃起。
前路,唯血与火,方能洗刷。
(第二卷《逐鹿中原》终)
(第三卷《征战四方》,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