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晋阳城下风云起,深宫烛影誓言新(2/2)
“老奴……领命。”黄瑾躬身,退出房间。
门轻轻合上。
赵云罗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这一次,她没有再看燕云,而是看向了晋阳。
那里用朱砂标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伸出手指,隔着虚空,轻轻抚过那个圆点,仿佛能感受到那座城池的脉搏,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
“王伦。”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你看,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深???里等你、为你哭泣的赵云罗了。”
“我要有走到你身边的资格。”
“不是作为大宋的公主,不是作为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
“而是作为……能与你并肩看这江山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
最终落下的,不是诗词,不是信函,而是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孙子兵法》卷一,始计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她的字迹,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流畅。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蜕变的剪影。
***
保州。
这里的夜,比晋阳更冷,比汴京更荒。
岳飞坐在破旧的衙署大堂里,面前是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保州及周边三县的舆图、户籍册、仓廪账目。油灯的光昏黄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如鬼魅。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
朝廷给的“招抚使”头衔,听起来威风,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调兵之权——保州本地的厢军、乡兵,加起来不到一千人,且大半老弱;没有钱粮——府库里的存粮只够全城百姓吃十天,银库更是可以跑老鼠;没有属官——跟他来的,只有两个从鄂州带来的亲兵,和一个年过半百、走路都喘的文吏。
而他要面对的,是北边三百里外,虎视眈眈的金兵。探马回报,金国大将完颜宗翰已在蔚州集结了三万骑兵,随时可能南下。
“将军,该歇息了。”亲兵张保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
岳飞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你看,保州往北,紫荆关、倒马关、居庸关,三关鼎立,本是天险。可如今守军不足,关墙失修,金兵若分三路同时来攻,任何一路破了,保州便是孤城。”
张保不懂这些,他只是心疼:“将军,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就算要守,也得先保住身子啊。”
岳飞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的脸比在鄂州时更瘦削了,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是燕云。”
张保不说话了。他知道将军的心结。当年收复燕云,将军是先锋,是他第一个把大宋的旗帜插上幽州城头的。后来燕云再失,将军被调去江南打方腊,离北疆越来越远。如今终于回来了,面对的却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朝廷……”张保忍不住抱怨,“既然让将军来,就该给兵给粮,这算什么?”
“慎言。”岳飞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他何尝不怨?只是他知道,怨没有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一个亲兵王横带着一个身穿皮袄、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将军,这位朱先生说,有要紧事求见。”
岳飞抬眼打量来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但眼神沉稳,步履间透着干练。不像是寻常商人。
“朱某见过岳将军。”来人抱拳,声音不高不低,“奉东主之命,特来献图。”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地图,双手奉上。
岳飞没有接:“尊驾东主是?”
“东主说,将军看了图,自然明白。”朱武——正是乔装改扮的朱武——将图放在桌上,又取出一个信封,“还有此信。”
岳飞这才拿起图,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就猛地站了起来!
这不是朝廷兵部那种粗疏简略的官图。这是一幅极其详尽、标注密密麻麻的军事舆图!燕山山脉的每一条小路,长城的每一处缺口,金兵在各地驻防的兵力、将领姓名、换防时间,甚至粮草囤积的位置、运输路线……全都清清楚楚!
这样的图,绝不是普通商人能弄到的。甚至不是朝廷能轻易绘制的——这意味着,有一支庞大而精干的力量,在敌后活动了很长时间。
岳飞的手,微微颤抖。他放下图,拆开信。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
当年在燕云军中,他见过无数次——王义的笔迹。不,现在应该叫王伦了。
信不长:
“鹏举兄台鉴:一别数载,闻兄北上戍边,欣慰亦忧。欣慰者,兄终得偿所愿,再御北疆;忧者,朝廷猜忌,恐兄缚手缚脚,难展抱负。”
“今遣人送上北疆实情图一份,或于兄有用。另,若粮草不济,可遣心腹往易州‘福隆昌’,报暗号‘燕山雪’,自有人接应。切记,每次取粮不过三百石,勿频勿急。”
“兄之忠勇,天地可鉴。然世道昏昧,奸佞当朝,若事不可为,当留有用之身,以图将来。他日若真至山穷水尽,持此牌至黄河渡口,寻船头插红蓼草之舟,言‘渡江看岳’,自有人送兄至安全处。”
“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望兄珍重,以待天时。弟王伦顿首。”
岳飞放下信,久久无言。
王伦。这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后来被朝廷逼反、如今雄踞晋阳的“逆贼”,竟然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送来了他最需要的东西。
图是真的。信中的关切是真的。那条“退路”……也是真的。
“将军?”张保和王横担忧地看着他。
岳飞深吸一口气,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又拿起那块黝黑的铁牌,上面“义”字古朴苍劲。
他握紧了铁牌。铁牌冰凉,却仿佛有一股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朱先生。”他看向朱武,“请转告贵东主,图,岳某收下了。粮草之事,若真到绝境,岳某或会叨扰。但此牌……”
他将铁牌放在桌上,推了回去:“请带回。岳某生是大宋之臣,死是大宋之鬼。纵前方是刀山火海,岳某……不退。”
朱武看着岳飞,看着那双坚定得近乎执拗的眼睛,心中叹息。
主公料得没错。岳飞不会轻易接受这条退路。他的忠,是刻在骨子里的。
“岳将军。”朱武收起铁牌,躬身,“东主还有一句话,让朱某转达。”
“请讲。”
“东主说:将军之忠,可昭日月。但忠的对象,不该是那座猜忌你的朝堂,不该是那些构陷你的奸臣。将军该忠的,是这片山河,是这山河上的百姓。”
岳飞浑身一震。
朱武继续道:“若有一日,将军发现,忠于朝廷便意味着背叛山河、辜负百姓……那时,还请将军想想今日之言。”
说完,他再次抱拳:“话已带到,朱某告辞。将军保重。”
他转身走出大堂,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岳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油灯噼啪炸响了一朵灯花。光影跳动中,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张保和王横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守着。
许久,岳飞终于动了。他重新坐回桌前,展开那幅详尽的北疆地图,手指再次抚过那些熟悉的山川关隘。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中,除了坚定,还多了一些极其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撕扯的痛苦,也是一种……开始怀疑的痛苦。
***
夜更深了。
汴京康王府的书房里,赵构也没有睡。
他面前摆着一局棋,黑白子交错,已至中盘。但他没有看棋盘,而是看着手中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王伦已回晋阳,整军经武,颁布新令,民心渐附。”
“岳飞抵保州,处境艰难,然拒收王伦所赠退路铁牌。”
“赵云罗近日举动异常,频繁召见低阶内侍、女官。”
“金使与蔡京密谈不欢,似有决裂之兆。”
四条消息,来自四个不同的渠道。
赵构放下密报,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王伦啊王伦,”他低声自语,“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三大战区,五十万兵,听起来吓人,实则是个烫手山芋吧?粮草、训练、编制……够你头疼的??”
他又拈起一枚白子:“岳飞……可惜了。如此良将,却被朝堂猜忌至此。你那句‘不退’,说得悲壮,却也愚忠。这大宋的朝堂,值得你‘不退’么?”
白子落下,与黑子形成对峙之势。
“至于云罗……”赵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这个妹妹,终于也醒了吗?也好。这潭死水,是该有些波澜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金使”那条消息上,笑意渐渐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蔡京老贼,看来是压不住金人了。”他轻声说,“也好。金人若真南下,这局棋……才真正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夜的凉风涌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张。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赵构望着北方,那里是黄河,是燕云,是正在酝酿风暴的地方。
“王伦,岳飞,蔡京,金人……”他一个个数过这些名字,最后,加上了自己,“还有我。”
“这天下,终究要乱。”
“而乱世之中,谁能笑到最后……”
他关上了窗户,将寒风和夜色隔绝在外。
“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书房里,烛火通明。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杀机四伏。
而真正的棋局,早已超出了这张棋盘,超出了这座王府,超出了这座汴京城。
它正在北方的寒风中,在南方的烟雨里,在每一个野心和理想交织的地方,悄然铺开。
夜还长。
但有些人,已经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