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床垫、硬币与不告别的告别(1/2)
瀚海资本那五千港元的“交通与误工补助”,像一针效果可疑的强心剂,让苏软软的破产倒计时从“下一秒”延迟到了“下个月”。她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站在IFc楼下冰冷的细雨中,第一次对“金钱”这个她曾经挥斥方遒、如今却倍感陌生的概念,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激——至少,它能让她在廉价床位再多住几个星期,而不必立刻去研究天桥底下的最佳避风位,或者24小时麦当劳的店员对“只坐不买”顾客的容忍极限。
她没有立刻回那个鱼龙混杂的旧区床位。而是像个游魂一样,在繁华的中环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旧夹克,但她浑然不觉。路过曾经熟悉的奢侈品店、米其林餐厅、会员制俱乐部,那些曾经向她敞开大门、如今却已遥不可及的世界,像一场褪色的默片,在眼前无声滑过。她甚至在一家高档百货公司的橱窗前停了下来,看着里面模特身上一件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标价是她现在全部财产的十倍。她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了看自己开胶的帆布鞋,转身离开。
脑海里,系统依旧静默如深海。那行“定义存在”的金色文字,像个不合时宜的哲学标语,钉在她意识的背景板上。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哲学,她需要的是下一步该往哪只脚。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用那枚从墨渊那里得来的、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一元硬币,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柠檬味硬糖。收银员找零时,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几枚硬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在这里用信用卡刷掉五位数为团队买零食,眼都不眨。现在,她需要计算这几枚硬币够不够明天买瓶水。
荒诞感再次涌上心头,这次混合着柠檬糖尖锐的酸味,直冲天灵盖。她含着糖,慢慢地走回那个廉价的床位旅馆。
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房门,混合着霉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的上铺邻床,一个染着黄毛、正在用手机公放土味社会摇的小青年,斜眼瞟了她一下,又继续沉浸在音乐的节奏里。另一个下铺,那个总是蒙头大睡、不知是男是女的中年人,发出一阵含糊的鼾声。
苏软软走到自己的上铺下,从床底拖出那个轮子不太灵光的行李箱和帆布包。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架床,开始整理。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旧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几包没吃完的饼干,还有那个装着U盘和身份证件的零钱包。她把那五千港元现金从信封里拿出来,仔细数了一遍,然后分成几小叠,用橡皮筋扎好,分别塞进行李箱的夹层、帆布包的暗袋,以及自己贴身的牛仔裤口袋里——这是从某个关于“如何在贫民窟保护财产”的都市传说里学来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哪怕篮子本身就很破。
然后,她拿出了那些从办公室带回来的、属于“苏软软”过去最后印记的东西。
印着“星络”Logo的马克杯,杯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她记得这是上市前定制的,当时她意气风发地说,要用这个杯子喝遍全世界的好咖啡。现在,它大概只配在公共洗漱间接自来水。
那支用得顺手的钢笔,笔尖已经有些磨损。签过无数合同,也签过那份1港元的转让协议。
几本写满了早期灵感和困惑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有些泛黄。里面那些天马行空的设想、焦头烂额的计算、自我打气的句子,现在看来幼稚得可笑,又珍贵得刺眼。
最后,是那张压在玻璃板下、已经褪色的团队早期在车库的合影。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堆满杂物的车库和一块写着“星辰大海”的白板。她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每一张年轻的脸,有些已经叫不出名字,有些已经形同陌路,还有些……正隔着网络和法庭向她索赔。
她静静地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个马克杯,走到公共洗漱间,打开水龙头,把它里里外外冲洗干净,用纸巾擦干。又拿起钢笔,在废纸上试了试,还能出水。笔记本,她随手翻了翻,然后合上。
她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悲壮地把这些东西摔碎、烧掉,或者扔进垃圾桶。她只是把它们重新放回行李箱,和那些换洗衣物挤在一起。然后,她拿起那张合影,看了最后一眼,把它夹在了其中一本笔记本的扉页。
告别不一定需要仪式,尤其是当告别的对象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时候。这些物品,只是些失去了意义的残骸,带着它们,就像带着几块无关紧要的化石。但丢掉它们,也不会让过去消失。既然如此,就放着吧,占不了多少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极致的疲惫。她爬上自己的上铺,躺下。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天花板上的霉斑形状,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黄毛的社会摇还在公放,鼾声依旧。空气里的味道依旧难闻。
但苏软软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个她曾无比厌恶、视为绝境象征的廉价床位,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暂时不会被雨水淋湿、价格低廉的物理坐标。在这个坐标上,她可以呼吸,可以躺着,可以思考(或者不思考)那个该死的“定义存在”任务。
第二天,她用一部分“补助金”,付清了床位接下来半个月的租金。又去楼下二手店,买了一双结实的、只要五十块的帆布鞋替换掉那双快散架的。剩下的钱,她精打细算,计划着每天最多花三十块解决吃饭问题——便利店临期饭团、最便宜的泡面、偶尔加个鸡蛋,是她新的“营养食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缓慢,凝滞,没有任何波澜。她不再看新闻,不再上网,那台旧手机除了看时间和当手电筒,基本处于关机状态。她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床位、楼下的便利店、以及附近一个免费的小公园。在公园里,她可以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同样无所事事的老头老太太,或者追逐打闹的孩子,一坐就是半天。
脑海里,系统依旧静默。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片绝对的黑暗,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窒息。它更像是一种背景,一种默认状态。而那行金色文字,看久了,也像墙上的污渍一样,变得寻常。
偶尔,会有极其细微的念头冒出来。比如,那个U盘里的内容,到底有没有用?顾清澜说过会再联系,怎么还没消息?陆靳寒的外卖,真的只是“别饿死”那么简单吗?
但这些念头,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很快便沉没,连涟漪都懒得泛起。她不再去主动思考“未来”或“反击”,那太遥远,太奢侈。她只关注当下:今天的三餐如何用最少的钱解决,晚上会不会被同屋的鼾声吵醒,天气预报说会不会下雨。
她甚至发展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苦中作乐的观察乐趣。比如,观察便利店店员是如何精准识别偷零食的小学生;猜测楼下总是吵架的那对情侣今天会因为什么理由开战;给公园里那只瘸腿的流浪猫起名字(她心里叫它“董事”,因为它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表情)。
【定义存在】?她有时会在心里对着那片静默的黑暗吐槽。我现在存在的形态,大概是一个“人类观察员兼低成本生存实验个体”。任务进度算多少?
当然,没有回应。但她似乎能“脑补”出系统可能会弹出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回复:「【观察员】模式已记录。生存实验数据收集中…当前能量不足,无法评估进度。建议宿主增加样本多样性,比如观察一下地铁口卖艺的,或者尝试与‘董事’进行深度交流(如果它愿意搭理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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