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远行前夜（1/2）
第两百五十章 远行前夜
洪荒历，巫妖量劫后期，霜降后第三十三日，戌时三刻。
悬巢城，华胥宫议事殿。
此殿位于悬巢城正中心，高九丈九尺，取九九至尊之意。殿身以整块“青玄石”雕琢而成，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刻满人族渔猎、农耕、筑城、织造等文明演进图景。殿顶铺赤金琉璃瓦，四角飞檐各蹲一尊青铜异兽——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皆口衔明珠，夜放光华。
此刻殿内灯火通明。
九盏青铜蟠螭灯悬挂殿顶，灯内燃烧的并非凡火，而是以“地火精魄”为芯的“长明焰”，火光稳定而明亮，将殿内映照得纤毫毕现。地面铺着整张的“赤炎熊王皮”鞣制的地毯，赤红如火，踏之无声。殿中无柱，唯东西两壁各立九面丈许高的青铜屏风，屏风上以浮雕手法刻画着《山海经》中的奇珍异兽、山川地理。
大殿正北，设三级玉阶。
玉阶之上，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后并无座椅，只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白虎虽死，虎威犹在，皮毛间隐隐有风雷之气流转。
昊此刻并未坐于案后。
他披着一件素白麻衣，负手立于殿中，仰头看着殿顶正中那幅巨大的“洪荒星图”浮雕。星图以星辰铁粉末勾勒，又以夜明珠镶嵌主星之位，在灯火映照下，三百六十五颗主星皆泛着淡淡的银辉，与真实夜空隐隐呼应。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三日调养，辅以格物院秘藏的“九转还魂丹”与“紫府温神散”，总算将反噬造成的元神损伤修复了七成。余下三成，需水磨工夫慢慢温养，急不得。
殿中除昊外，还站着三人。
左侧是一位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壮汉。他面如古铜，浓眉环眼，颔下虬髯如钢针般根根竖起，身穿赤红色兽皮短褂，裸露的双臂肌肉虬结，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正是燧人氏，人族三祖之首，专司“火师”与战事，修为大罗金仙初期。
右侧并肩站着两人。
靠外的是个略显佝偻的老者，灰发稀疏，面庞消瘦，双目却炯炯有神。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双手拢在袖中，十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疤痕。正是有巢氏，人族三祖次席，专司营造与工程，修为大罗金仙初期。
靠内的则是一位中年妇人。她身材适中，面容温婉，眼角虽有细纹，却难掩年轻时的秀丽。一头乌发在脑后盘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身穿素色麻衣，外罩一件以“柔丝草”编织的淡青色披风。正是缁衣氏，人族三祖之末，专司纺织与民生，修为大罗金仙初期。
三人此刻皆神情肃穆，目光紧盯着昊的背影。
他们都知道，今日之会，非同小可。
自百年前昊带领人族于废墟中崛起，建华胥国，立格物院，开创“科学修仙”之道以来，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
“三日前，天工殿之事，你等已知晓。”
昊的声音缓缓响起，依旧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金铁交鸣。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燧人氏最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昊师，那‘量天尺’当真引动了天道反噬？可曾伤及根本？”
这位火师之首性子最直，担忧也最直接。
“反噬确有其事，但尚在可控范围。”昊微微颔首，“量天尺初成，需以星辰法则试锋，验证其‘观测、解析、量化’之能。测试结果……超出预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此尺确能捕捉天地法则波动，并将其转化为可视、可读、可算之数据。三日测试，共采集星辰法则样本三百六十组，解析出基础波动规律十七条，推演出星辰运行与大地灵脉的隐性关联九处。”
“但……每深入解析一层，反噬之力便强上一分。至第七层时，天工殿‘周天星斗观测大阵’崩毁，四面观星琉璃壁碎裂，若非太极道韵及时调和，恐有尺毁人伤之危。”
燧人氏三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不通高深阵法与法则推演，却知“天道反噬”四字的分量。那是洪荒天地对“逆天而行”者的本能排斥，轻则道基受损，重则身死道消。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便是折在这“反噬”二字上。
“如此凶险……昊师，此尺是否……”缁衣氏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是否该暂缓使用？”昊替她说出后半句，却是缓缓摇头，“不，正因其凶险，正因其触及天道禁忌，才证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他走到紫檀木案前，从案上拿起那柄暗金色的量天尺。
尺身流光内敛，混沌眼深邃，仿佛一只沉睡的凶兽。
“洪荒万古，修士修行，皆讲究‘感悟天道’‘顺应自然’。何为天道？何为自然？无人能说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但我不这么认为。”
昊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银辉流转。
“天地运转，有其规律。日升月落，潮起潮退，草木枯荣，生死轮回……这一切，都该有迹可循，有法可依，有数可算！”
“量天尺，便是要‘量’出这天地法则之‘数’，‘算’出这洪荒运转之‘法’！”
“此路或许艰难，或许凶险，或许为天地所不容……但，这才是真正的‘格物之道’，这才是人族该走的……自强之路！”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燧人氏三人闻言，皆是身躯一震，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是啊，人族自诞生以来，便如蝼蚁般在万族夹缝中求存。拜神，神不屑；求仙，仙不理；便是女娲圣母造人，也不过是顺应天道，补全造化罢了。
直到百年前，昊横空出世。
他不拜神，不求仙，只带着人族，以双手，以智慧，以那套迥异于传统的“格物之道”，硬生生从废墟中杀出一条血路，建起华胥国，立起格物院，让孱弱的人族，有了与妖族、巫族平等对话的资格。
这条路，本就逆天。
又何惧……再多逆一些？
“昊师之言，燧人谨记！”壮汉单膝跪地，声音如铁。
“有巢愿随！”老者躬身长揖。
“缁衣亦然！”妇人盈盈下拜。
三人心意，表露无遗。
昊微微颔首，伸手虚扶：“起来吧。今日召你三人，非为表决心，而是……交代后事。”
后事？
三人猛地抬头，眼中皆露惊色。
“量天尺初成，但尚有诸多不足。”昊摩挲着尺身，缓缓道，“其一，感知阵列虽能捕捉法则波动，但对‘高频’‘高能’法则的捕捉精度不足三成；其二，编译阵列虽能转化灵能曲线，但转化过程中的‘信息损耗率’高达四成七；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抬头，看向殿顶星图。
“此尺以‘大巫指骨’为基，以‘混沌晶石’为核，虽能承载法则，却终究是‘死物’。若要真正发挥其能，需寻一处‘法则显化’‘道韵天成’之地，以天地为炉，以法则为火，对其进行最后的‘道韵淬炼’。”
“而洪荒之中，符合此条件之地，唯有一处——”
昊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不周山。”
三人心头巨震。
不周山！
洪荒天柱，盘古脊柱所化，万道源头，亦是……万劫之地！
“昊师欲往不周山？”燧人氏急道，“不可！古籍有载，不周山乃巫族圣地，十二祖巫部落皆有重兵把守，严禁外族登山！山中更有‘法则风暴’‘魔神残煞’等绝地，便是大罗闯入，亦有陨落之危！”
“我知道。”昊平静道，“但，不得不往。”
他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洪荒全图”前——此图以整张“洪荒犀牛皮”鞣制而成，长三丈，宽两丈，上面以秘法标注着洪荒各处的山川地理、势力分布、险地绝境。
昊的手指，点在图中那座接天连地的山峰标志上。
“不周山，不仅是法则之源，更是……材料宝库。”
“量天尺要完善，需三种核心材料：一为‘混沌晶石’提纯后的‘混沌源晶’，此物唯不周山深处可能孕育；二为‘盘古玉髓’，乃盘古脊柱精华所化，可强化尺身与法则的亲和度；三为……‘开天道纹’。”
“开天道纹？”有巢氏一怔，“那是何物？”
“盘古开天辟地时，斧刃划过混沌，留下的最原始、最本源的‘法则刻痕’。”昊解释道，“若能寻得一丝，融入量天尺，此尺便不再是‘观测’之器，而是……‘干涉’之器。”
干涉法则！
三人瞳孔骤缩。
若真能干涉法则，那量天尺的威能，将提升到何等恐怖的地步？届时，或许真能如昊所言——丈量天地，解析大道！
“所以，不周山，我必往。”昊斩钉截铁，“但此行凶险，归期难料。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载，数十载，亦未可知。”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
“我走之后，华胥国政，便托付于你三人。”
“燧人氏，你主战事与边防。谨记八字——外示以弱，内修其强。妖族、巫族，乃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若有试探，可退让，可周旋，但若敢越雷池一步……便以雷霆之势，斩其爪牙！”
“有巢氏，你主营造与工程。悬巢城防御体系需再升三级，尤其是‘万象归藏大阵’与‘周天星斗观测大阵’的联动，必须在我归来前完成。此外，加紧‘地下避难所’与‘秘密逃生通道’的修建，以防不测。”
“缁衣氏，你主民生与内政。格物院的‘科学修仙’体系需加快推广，尤其是‘神藏’开启之法与‘道兵’训练大纲，要尽快形成完整传承。粮食储备、医疗体系、民生基础……这些，是人族立足之本，万不可松懈。”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
三人肃然领命。
“另有一事。”昊的声音忽然压低，“除明面上的国政外，还有一项……‘暗线’任务。”
他翻手取出三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分别递给三人。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密”字，背面则是复杂的符文阵列。入手沉重，隐隐有空间波动散发。
“此乃‘密令符’，内蕴我一丝神念，唯你三人可启。”昊沉声道，“我已在洪荒各处，暗中布置了七支‘金仙小队’，专司收集巫妖大战遗留的强者尸骸、精血、内丹，以及勘探矿脉、采集珍稀灵材。”
“此任务代号‘薪火’，为最高机密，除你三人外，不得透露给任何人。”
“七支小队，皆由绝对忠诚之人率领，且皆已施加‘万象归藏符’伪装。他们每隔三月，会通过‘虚空传讯阵’将收获送回，存入万象阁地底秘库。”
“你三人之任务，便是接收、清点、归档这些物资，并以此为基础，在悬巢城地下……秘密构建一处‘文明火种库’。”
文明火种库？
三人面面相觑，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昊师，这是……”有巢氏声音干涩。
“以防万一。”昊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洪荒局势，暗流汹涌。巫妖大战虽暂时平息，但两族仇恨已深，迟早会再起战端。而人族……在这等量级的大劫中，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
“若真到了那一天，若华胥国真有不测……这处‘火种库’，便是人族文明延续的……最后希望。”
殿内一片死寂。
唯有九盏长明焰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三人握着手中的密令符，只觉得这小小的令牌，重若千钧。
那是……整个人族的未来啊。
“好了，该交代的，都已交代。”
昊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明日黎明，我将悄然离境。对外可宣称我在天工殿闭关，参悟大道，归期不定。国内一切事务，皆由你三人共议决断。”
“若有急事，可催动密令符，我纵在亿万里外，亦能感知。但……非生死存亡之事，莫扰我。”
话音落下，昊不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殿中三人，看了一眼这座他耗费百年心血建起的华胥宫，看了一眼窗外那座灯火阑珊的悬巢城。
而后，转身，走向殿后密室。
背影孤寂，却挺拔如松。
同一时刻，洪荒北域，北冥深渊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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