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萌芽与新忧（2/2）

萧凛没否认。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心很暖，指尖有薄茧，磨着她的皮肤。

“阿昭。”他声音低下来，“你得看着。看着这些人长大，看着他们把你做的事，一件一件接过去。看着这江山……真的一点一点变样。”

林昭没说话。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脆生生的，应该是哪个小宫女。笑声很快被压下去，但那股欢快劲儿，像水底的泡泡，压不住，咕嘟咕嘟往上冒。

“我把《新世要略》的纲目理出来了。”林昭松开手，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堆着厚厚的稿纸。有些写满了，有些还空着。墨迹有新有旧，深的深，浅的浅。

她抽出一张，递给萧凛。

“共七篇。政略、经济、律法、军制、教育、农工、外务。”她指着上面的字，“每篇该够。”

萧凛接过纸，看得很仔细。

阳光照在纸上，把墨迹照得发亮。他的手指顺着那些字往下滑，滑到“教育篇”那儿，停住了。

“女子可入学堂……”他念出声，抬眼看她，“这条，朝堂上怕是要炸。”

“那就炸。”林昭坐回椅子上，拿起笔，蘸了蘸墨，“炸开了，才知道里头是金玉还是败絮。”

她开始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字不大，但很稳，一笔一划的，像在刻东西。

萧凛坐在对面，看着她写。

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桌角爬到桌心，把那碟松子糖照得晶莹剔透。

“阿昭。”他忽然又开口。

“嗯？”

“如果你……”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如果你做完手术，忘了这些事。朕就把这份《要略》念给你听。一天念一章，念到你记住为止。”

林昭的笔停了一下。

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她拿过废纸盖住，继续写。

“那要是我嫌你念得烦呢？”她没抬头。

“那就换个人念。”萧凛说，“换刘阁老，换裴照，换今天那个十九岁的小子。总有人念，念到你听进去为止。”

林昭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写字。但笔尖开始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

“我这字，”她轻声说，“也越来越丑了。”

萧凛起身走过来。

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丑就丑。”他说，“朕认得就行。”

林昭放下笔。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外头彻底晴了。阳光明晃晃的，透过窗纸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光。远处传来修缮宫墙的敲打声，咚，咚，咚，很有节奏。

像心跳。

“萧凛。”她小声说。

“嗯？”

“等这事儿完了……”她停了停，“咱们去江南看看吧。听说这时候的桂花，开得正好。”

萧凛的手臂紧了紧。

“好。”他说，“去看桂花。去吃糖藕。去坐乌篷船，听船娘唱曲儿。”

他说得很慢，像在描绘一幅画。

林昭听着，嘴角弯起来。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苏晚晴的声音传进来：“娘娘，青蚨网急报。”

林昭睁开眼。

萧凛松开她，走回座位。她理了理衣襟，扬声道：“进来。”

苏晚晴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薄薄的信。没封口，用的是青蚨网内部传递的暗纹纸。

“京西，顾家别院。”她声音压得很低，“今早，后门运出十一口箱子。箱子很沉，四个人抬一口。往西山方向去了。”

“装的什么？”萧凛问。

“不知道。”苏晚晴摇头，“跟的人不敢靠近，但说……箱子缝里漏出点粉末，像是纸灰。”

纸灰。

林昭和萧凛对视一眼。

“还有，”苏晚晴继续道，“国子监那边，今早有十几个学子联名上书，说……说娘娘的《问世家》一文，有违圣贤之道，请朝廷禁毁。”

屋里静了静。

只有阳光移动的声音。

林昭忽然笑了。她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论舆论战之必要性与方法论。”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墨都透到纸背了。

“告诉他们，”她没抬头，声音很平静，“文章不禁。有本事，就写文章来驳。谁驳赢了，我请谁吃饭。”

苏晚晴愣了愣，躬身：“是。”

她退出去，门又关上。

萧凛看着她：“你真要请吃饭？”

“请啊。”林昭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一顿饭换一场论战，划算。”

她说着，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胸口那阵闷疼又来了。她捂住嘴，缓了缓。

“怎么了？”萧凛立刻站起来。

“没事。”林昭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她看着案上那堆稿纸，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看着萧凛眼里的担忧。

四天。

她在心里数了数。

够写完的。

应该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