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海面上的光(2/2)
她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的她,还是原来那个她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带她回去。
无论如何。
回到大船时,天已经黑透了。
船上的兵士早就等急了,看见小艇的影子,火把、灯笼全点起来,把海面照得一片通明。等看清艇上的人,一片惊呼。
“是陛下!”
“林大人!裴将军!”
“快!放梯子!叫军医!”
七手八脚,把人接上船。
林昭被抬进船舱,军医早就候着了。把脉,检查,脸色越来越凝重。
“脉象……很奇怪。”老军医胡子都抖,“弱,但稳。像……像冬天的河,面上结冰了,底下还有水在流。”他抬头看萧凛,“陛下,林大人这是……伤了根本。得静养,不能再劳神,更不能动用……那种力量。”
萧凛点头:“用最好的药。”
“是。”
裴照那边更麻烦。
伤口感染,高烧,说明话。军医清洗伤口时,刮下来的腐肉里,还掺着极细的、已经暗淡的蓝色光点——是那些“残渣”的残留。
但好在,光点已经不“活”了。
像死掉的萤火虫,不会再发光。
老军医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摇头:“裴将军这身体……真是铁打的。换个人,早死了十回了。”
萧凛站在两个舱室中间,来回走。
一会儿看看林昭,一会儿看看裴照。
老鬼靠在外面的船舷上,看着海面发呆。他胳膊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很多年前在苗疆落下的,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伸手揉了揉,嘴里嘟囔:“这鬼地方……连疤都记仇。”
夜更深了。
船朝着海岸的方向,平稳航行。
海面平静得不像话,一点风浪都没有。像白天那场惊天动地的漩涡、黑暗、搏杀,从来就没发生过。
萧凛坐在林昭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
但比刚从海里捞上来时,暖和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块石头。
石头中央,那颗幽蓝色的光点,还在搏动。
一下,一下。
很慢。
但每搏动一次,光点的亮度,好像就……增强了一点点。
非常细微的变化。
不盯着看很久,根本察觉不到。
但萧凛盯着看了很久。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虚虚地,悬在光点上方。
离得近了,他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温润的暖意,从光点里散发出来。
不烫。
是那种……阳光晒暖的石头,才会有的温度。
他想起林昭说的——“种子”。
这颗光点,是种子。
种在了石头里。
那它会……长出什么?
不知道。
正想着,林昭的睫毛,又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睛。
这次眼神清明了些,虽然还是疲惫,但有了焦点。
她看着萧凛,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问:“……赢了?”
萧凛点头:“赢了。漩涡停了,黑暗散了。裴照他们也救回来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舷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海,和更黑的夜空。几颗星星,冷冷清清地挂着。
“沈砚舟……”她忽然说。
“嗯?”
“他当年没敢做的事……”林昭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做了。”
萧凛握紧她的手:“你比他勇敢。”
林昭摇了摇头。
“不是勇敢。”她说,“是……没得选。”
她顿了顿,视线落回手里的石头上,看着那颗搏动的光点。
“他说,钥匙会反噬持钥者。”她轻声说,“会把持钥者变成‘药引’。”
萧凛的心提起来:“那你……”
“我确实‘化’进去了。”林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的意识,我的记忆,我的……魂。都散到那东西的每一个角落了。按说,我该变成它的一部分,变成新的‘残渣’。”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很累的样子。
萧凛不敢催,只是握紧她的手。
“但钥匙……”林昭继续说,“它没‘吃’我。它把我的魂……‘裹’起来了。像蚕吐丝裹住蛹。然后,用我的魂做引子,去净化那些黑暗。净化完了,它又把我的魂……‘吐’了出来。”
她抬起眼,看着萧凛,眼神很复杂。
“沈砚舟当年,可能误会了。”她说,“钥匙不是要‘吞噬’持钥者。是要持钥者……做‘媒介’。做连通‘净化之力’和‘污染之源’的……桥。”
萧凛怔住了。
桥。
不是药引,是桥。
“那你的身体……”他急急地问,“你的头发,刚才我看见……”
“在长回来。”林昭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很慢。但确实……在长。”
她顿了顿,补充道:“钥匙净化那片黑暗时,好像……也反向‘净化’了我身体里的一些东西。那些沈砚舟下的毒,那些早衰的迹象……好像在消退。”
萧凛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盯着她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发根那抹新黑,更明显了。
“真的?”他声音发颤。
林昭轻轻点头:“感觉……像卸掉了一块背了很多年的石头。虽然还是累,但……轻了。”
萧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手心。
她的手心,还是凉的。
但那股凉里,好像……有了一点生机。
像早春的土壤,冻了一冬天,终于开始化冻。
这时候,舱门被轻轻敲响。
老鬼探进半个脑袋,独眼在黑暗里眨了眨:“那个……裴将军醒了。说要见林先生。”
萧凛抬起头,看向林昭。
林昭点点头:“扶我过去。”
“你还能走吗?”萧凛不放心。
“试试。”
萧凛扶着她,慢慢起身。她腿软得厉害,站不稳,几乎整个人靠在萧凛身上。但一步一步,挪出了舱门。
隔壁舱室里,裴照已经坐起来了。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神清亮。看见林昭被搀进来,他咧了咧嘴,想说什么,结果先咳了起来。
咳了好一会儿才停。
“先生……”他喘着气,“那玩意……真没了?”
林昭在床边坐下,点头:“没了。”
裴照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没受伤的那只手——挠了挠头。
“那个……”他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在
林昭一怔。
“不是真的看见。”裴照比划着,词不达意,“就是……快昏过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你站在一片光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一个黑乎乎的大瘤子上捅。”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很认真:“捅进去的时候,我这边……缠着我的那些黑绳子,一下就松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可能是钥匙的力量,通过地脉……传导过去了。”
裴照不懂什么地脉什么传导。
他就知道,是林昭救了他。
救了他,还有他手下那些兄弟。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去请你喝酒。”
林昭笑了。
很淡的笑,但真实。
“好。”她说。
裴照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完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海底那东西……彻底干净了?不会……再长出来吧?”
林昭没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舷窗外。
窗外,海面平静,夜空沉寂。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肿瘤切掉了。”
“但伤口……还在。”
“需要时间愈合。”
她收回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石头。
石头中央,那颗幽蓝色的光点,安静地搏动着。
一下,一下。
像一颗刚种下的种子。
在等待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