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将军在路上(1/2)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时不时炸起几点火星子,在浓稠的黑暗里划出短暂的金线,又迅速熄灭。柴火半湿,烟气有点大,混着庙里积年的尘土和香灰味儿,呛得人喉咙发痒。
破庙不知道供的哪路神仙,泥胎塑像塌了半边脸,剩下的那只眼空洞洞地望着漏风的屋顶。月光从瓦片缝隙里漏下来几缕,惨白惨白的,落在满是鸟粪和枯叶的地上。
裴照就坐在那摊光斑旁边,背靠着冰冷的、掉了漆的柱子,慢慢啃着一块冷透了的硬面饼。饼子粗糙,得就着口水一点点润软了才能咽下去,刮得嗓子眼生疼。他就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凉水,一口饼,一口水,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什么珍馐美味。
周围或坐或卧着两百多号人,清一色的精悍汉子,穿着百姓的粗布衣裳,脸上或多或少都抹了灰,但腰杆挺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兵器就放在手边最趁手的位置,用布裹着,但形状掩不住。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何栓子挨着裴照坐下,拿起一根柴火棍,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里的余烬。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已显风霜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将军,”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俺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那圣旨,那太监……还有夫人他们……”他没说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裴照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没看何栓子,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眼神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圣旨是假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篝火旁的士兵们,呼吸都轻了一瞬。
“印鉴能仿,笔迹能摹,甚至传旨的规矩、用词,都能学个八九不离十。”裴照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有两样东西,他们仿不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枚简单的银簪。簪子很朴素,顶端镶着一小粒暗淡的珍珠,末端有几处细微的磕痕。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些磕痕,动作很轻。
“第一,我离家前,亲手给娘子戴上这簪子时,珍珠旁边这片小叶子,挂了她一缕头发,我顺手用指甲掐了一下,留了个印子。”他举起簪子,对着火光,珍珠旁边果然有个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凹陷。“这印子,除了我和她,没人知道。”
“第二,”他把簪子收回怀里,看向何栓子,“宣旨那太监,走路落脚,右腿比左腿稍微重一丝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他端茶递圣旨时,右手小指不自觉地翘着,指关节有个旧伤愈合后的小凸起——那是常年练习某种特定暗器手法留下的痕迹。宫里正经的礼仪太监,没这个。”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火在烧,风从破窗棂里呜呜地灌进来。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进火堆,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娘的……玩阴的玩到咱们头上了。绑人家小,逼人跳火坑。”
“还不止。”裴照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想让我‘奉命’回京,最好大张旗鼓。等我带着你们这三百甲士到了京城附近,随便找个由头——比如‘深夜持械逼近皇城图谋不轨’,或者干脆弄出点‘冲突’——坐实我裴照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到那时,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了。陛下就算信我,为了朝局安稳,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恐怕也得……舍了我这颗棋子。”
他话说得平静,但字字句句,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心里。火光照着一张张铁青的、压抑着愤怒的脸。
“东海呢?”何栓子哑声问,“那海底的鬼东西……”
“那就是他们另一个算盘。”裴照眼神锐利起来,“把我调走,东海无主。海底那‘能量场’才能安心运作,不管是继续‘养’那‘夔牛’的残骸,还是搞别的鬼名堂。说不定,他们正盼着我回去‘自投罗网’,好一锅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牵动了肩胛处一道还没好利索的箭伤,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所以,”他环视着黑暗中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老子偏不按他们的路子走。”
他走到庙中央,那里用树枝简单画了个粗糙的舆图。士兵们无声地围拢过来。
“咱们分三路。”裴照蹲下身,捡起一根烧黑的树枝,点在舆图上一个位置。“第一路,二十人。由老赵带队。”他看向那个啐唾沫的刀疤老兵,“换上咱们最好的铠甲和军旗,大张旗鼓,沿着官道,慢慢往京城方向走。不用快,甚至可以在沿途城镇‘补充给养’,闹出点动静。你们就是鱼饵,钓住那些监视的眼睛,让他们以为我裴照的主力,正‘乖乖’回京。”
老赵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成。保准走得比乌龟爬还慢,动静比过年放炮还响。”
“第二路,”裴照的树枝移到京城位置,“五十人。栓子,你带队。”他看向何栓子,“我要你带上最机灵、最擅长潜行摸哨的弟兄,用最快的速度,分散潜入京城。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咱们在京里的明线。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我娘子他们被关的地方,摸清守卫,制定计划,然后——等。”
“等?”何栓子一愣。
“等我这边的动静。”裴照的树枝重重戳在东海的位置,“等我这边一动手,海底那玩意儿一出问题,京城那边必然会有反应,会乱。那时候,才是你们动手救人的最好时机。记住,保人为主,能不动刀尽量不动,实在不行……以命换命,也要把人给我活着带出来。”
何栓子眼圈猛地红了,重重抱拳:“将军放心!栓子就是死,也把夫人和小公子囫囵个儿带出来!”
“我要你活着。”裴照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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