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帝心似铁(2/2)
“如果我的‘人性’淡去一些,”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能换更多人有悲有喜地活着,能换这山河稳固,能换你肩上的担子轻一点……我觉得值。”
“我觉得值?!”萧凛猛地拔高声音,又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低吼,“谁问你觉得值不值了?我不要你觉得值!我要你活着!像个活人一样活着!”
他想把她拽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怕碰碎了她。最后只能徒劳地抓紧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看着我,阿昭,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现在看着我,心里还有没有……”
有没有像以前一样,会恼,会笑,会因为他一句话而眼睛发亮?
他没问出口。答案已经写在她过分平静的眼睛里。
那种平静,不是看破红尘,不是心如止水。而是一种……抽离。好像她的一部分已经飘到了很高的地方,俯瞰着这里,包括她自己,包括他。
萧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引星池的水更冷,冷进骨髓里。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矮凳。凳子倒地,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停下,胸膛剧烈起伏。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好像停了,连虫鸣都听不见。世界安静得可怕。
良久,萧凛颓然地,垮下了肩膀。像一直紧绷的弓弦,终于承受不住,骤然松驰。所有的愤怒、恐惧、挣扎,都从那个挺直的脊梁里流走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
他走回床边,没有再看她的眼睛,只是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她颈侧的被子。布料很粗糙,带着药味和她身上那种越来越淡的、属于活人的暖意。
“我恨这天下。”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模糊不清,带着潮湿的水汽,“我恨它一次次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先是健康,现在连‘人’的样子都要夺走。”
林昭静静地躺着。她能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他呼吸的温热,和某种更滚烫的液体,慢慢洇湿了布料。那热度穿透皮肤,好像终于短暂地,抵达了她那片越来越寂静的“海”。
她没有动,只是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很轻、很轻地,落在他紧绷的后颈。指尖冰凉,贴着他温热的皮肤。
一下,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天下没有夺走我,”她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很轻,却异常坚定,“是你我选择了天下。萧凛,我们回不去了。”
她的手顺着他的后颈,慢慢滑到他宽阔的背上,一下下拍着。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从你坐上龙椅,从我写下第一篇新政纲略,我们就注定要走这条最难的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像锤子一样砸进他心里,“但至少,这条路,我们是一起选的,也是一起走的。”
萧凛的身体僵住了。
许久,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眼眶红得吓人。他看着林昭,看着她平静依旧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去她唇角一点干涸的血迹。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好。”他说,声音沙哑,却不再有之前的狂乱,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沉重的平静,“我们一起走。”
他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同样冰凉的吻。
“但你要答应我,”他的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还能感知多少‘人’的悲喜……别忘了,这里。”
他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脏在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蓬勃,有力,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属于“人”的全部鲜活的爱憎与执着。
“这里,”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永远是你的家。”
林昭的指尖,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像蝴蝶颤动翅膀。
窗外,不知何时又起了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某种古老而悲伤的叹息。
烛火又爆开一朵灯花。
这次,谁也没有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