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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风雨同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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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的光,是意识里的。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涌进来:深海里的黑色帆船,星图上旋转的光点,天机阁使者模糊的脸,沈柏舟临死前狂笑的嘴角,苏晚晴捣药时沉闷的声响,还有……萧凛在雪夜里抱紧她时说的那句“这辈子都不放了”。

这些碎片搅在一起,旋转,压缩,最后凝成一点极亮的光,钉在她心口。

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萧凛一把搂住她,两人一起跪倒在沾血的泥土上。他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身体在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

“阿昭……”他声音发紧。

林昭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抓着他的手臂。盒子在怀里烫得像要烧起来,那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左肩的旧伤、心口的隐痛、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疲惫和暗伤,都被这热流翻搅起来,痛得她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腥甜。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时,她竟有些平静。也好,至少……

忽然,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流顿住了。

像洪水找到了河道,它开始沿着某种既定的路线运转——从心口往下,过丹田,分两路沿腿至脚心,再折返向上,经背脊,过肩颈,最后汇于眉心。循环一周,周而复始。

每循环一周,痛楚就减轻一分。身体里那些淤塞滞涩的地方,像被温水慢慢化开的冰,一点点松动,一点点通畅。

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萧凛近在咫尺的脸。他脸色也白,额上有汗,但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林昭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感觉怎么样?”

萧凛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然后松开,扶她坐稳。他自己也深吸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那道伤口已经止了血,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线。

“好像……”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成了?”

林昭也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伤口同样结了薄薄一层痂,不疼了。身体里那股暖流还在缓缓运转,所过之处,是久违的、松快的暖意。她摸了摸左肩,那里的隐痛也消失了。

她怔怔地坐着,有些茫然。就这样?没有天雷地火,没有异象纷呈,就这么……成了?

坛下的风又起了,这次是寻常的北风,吹得松柏摇晃,带着冬日干冷的寒气。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里的晨钟,卯时正了。

萧凛先站起来,伸手拉她。林昭借着他的力起身,腿还有些软,但站得稳。两人并肩立在坛心,脚下是混着他们鲜血的泥土,头顶是依旧灰蒙的天空。

一切如常。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回去吧。”萧凛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多的如释重负。

他们牵着手,一步步走下台阶。白玉台阶依旧冰凉,风依旧冷,但林昭觉得,那股从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走到坛下时,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三层圆台静静立在苍松翠柏间,空无一人。只有坛心那片被血浸染的泥土,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像一枚悄然落下的印。

***

回到寝殿时,何三娘和苏晚晴都在等着。见两人安然回来,何三娘眼圈一红,背过身去抹眼泪。苏晚晴则快步上前,抓起两人的手腕诊脉。

她诊了很久,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开,最后放下手,长长吐出一口气:“脉象……稳了。”

就这三个字。

何三娘再也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来。林昭拍拍她的肩,想说什么,却觉得累,累得骨头都酥了。萧凛揽住她,对苏晚晴点点头:“有劳。”

苏晚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收拾了药箱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道:“三日之内,勿动气,勿劳神。三日后……再看。”

门轻轻合上。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炭盆静静燃烧的暖意。萧凛把林昭扶到榻边,替她脱了鞋,拉过锦被盖好。他自己也脱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下,侧身将她拥进怀里。

“睡会儿。”他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

林昭“嗯”了一声,闭上眼。身体很累,意识却清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萧凛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透过相贴的胸膛传过来,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拍。

像两股原本各自奔流的溪水,终于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袖袋里那把沾了血的小银刀硌着胳膊,她摸索着拿出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刃口还残留着一点暗红,已经干了。

她把刀放在枕边,重新闭上眼。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灰蒙蒙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一缕淡金色的阳光,斜斜照进殿内,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阳光很暖。

林昭在这暖意里,终于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熟后,萧凛轻轻睁开了眼。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她怀中取出那个盒子。

盒子依旧温热,表面的冰蓝与金色光芒已经消散,又恢复了那种暗沉古朴的样子。他摩挲着“归墟”两个字,眼神复杂。

许久,他将盒子重新放回她怀里,替她掖好被角,也闭上了眼。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裴照正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皱眉望着远处草原上那片突兀的、缓缓移动的灰黑色雾气。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混着腐土的味道。

他身后的副将打了个寒颤:“将军,这雾……邪性。”

裴照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刀刃映着阴沉的天色,寒光凛冽。

更远处,西洋传教士居住的驿馆里,那位头发花白的神父正对着烛光,用颤抖的手写下寄往故乡的信:“……异象频生,恐非吉兆。此地之人所言‘裂隙’,或与我等所称‘恶魔之门’实为一物……”

烛火跳跃了一下,在信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殿内,林昭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往萧凛怀里靠得更紧了些。她怀中的盒子,在两人体温的包裹下,忽然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冰蓝与金色交织的光,转瞬即逝。

像深海与烈火,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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