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帝星陨落(1/2)
那唿哨声,第一声响起时,像根冰冷的针,扎进每个人紧绷的神经里。
芦苇荡深处传来的,不是人声,更像某种夜行鸟类凄厉的啼叫,被扭曲拉长了,在密密麻麻的苇杆间碰撞、回荡,忽左忽右,捉摸不定。紧接着,第二个方向,第三个方向……唿哨声彼此呼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从黑暗的各个角落罩下来。
画舫上,仅存的“夜不收”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何三娘伏在船头,耳朵几乎贴在水面上,脸色在昏暗的灯笼光下异常凝重。
“不是水匪。”她极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水匪没这种哨子……也不是咱们青蚨的暗号。”
林昭扶着舱壁站起来,肩伤处的钝痛让她眼前黑了一下。她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那唿哨声很有规律,三短一长,间隔固定,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又像是在……定位。
“是军中的斥候哨。”扮作船老大的队长忽然开口,他当过边军,对这种声音更敏感,但眼神里充满了惊疑,“而且是北地边军常用的‘夜枭哨’!可这他妈是江南!太湖!”
北地边军?裴照的人?!
林昭心脏猛地一跳。出发前,萧凛确实说过会让裴照派五百精锐伪装南下,在江浙交界接应。可这里是太湖深处,距离约定的接应地点还有百余里,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如此精准地找到这片芦苇荡?
除非……萧凛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提前动用了这支奇兵,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唿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芦苇被分开的唰啦声,还有极轻微的、船桨入水又提起的声响——来者操船技术极高,在如此复杂的水道里依然能保持安静和速度。
“戒备。”林昭压下心中的惊疑,低声下令,“但不先动手。看清来人。”
所有人默默调整位置,弩箭上弦,刀锋对外,将林昭和何三娘护在中间。画舫静静漂浮在狭窄的水道上,像一头蛰伏的兽。
唰啦——
正前方的芦苇丛向两侧分开,一条狭长的、比舢板略大的梭形快艇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水靠,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涂着黑泥,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手里没拿兵器,只举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上面隐约有凹凸的纹路。
灯笼微弱的光照在那铁牌上,队长眯眼看去,浑身一震,差点叫出声:“狼牙符?!”
林昭也看清了。那是裴照在北境给她的信物,可号令其麾下最精锐的“夜不收”斥候!她离开北境时并未带走全部,只拿了一枚作为凭证,另一枚应该在裴照最信任的副将手中,作为调兵信物。这人怎么会有?
快艇在距画舫一丈处停下。那涂着黑泥的汉子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可是林昭林大人当面?”
林昭上前一步:“我是。”
汉子将铁牌抛过来,队长凌空接住,仔细摩挲辨认,对林昭重重点头:“是真的!北境‘夜不收’副统领的令牌!”
林昭心中稍定,但仍未放松警惕:“你们是裴将军派来的?为何在此?”
“属下霍刚,奉裴将军密令,率‘夜不收’第三队四十七人,十日前进驻太湖西山岛,静候大人。”汉子语速很快,“两个时辰前,看到湖面焰火信号和爆炸,判定大人遇险,遂潜入芦苇荡接应。外围水匪已被我等清理部分,但贼首郭黑子主力仍在荡外封锁。请大人速随我等转移!”
“裴将军如何得知我会在太湖遇险?又为何提前让你们进驻西山?”林昭追问。
霍刚略一迟疑,压得更低声音:“是京城九殿下……不,是监国殿下月前飞鸽传书给裴将军,言江南恐生大变,命我等秘密南下,于太湖预设接应点,务必护大人周全。殿下……殿下似乎早有预料。”
萧凛……林昭心头一热,随即又是一紧。他早就想到了?那京城的局面……
“京城可有消息传来?”她急问。
霍刚摇头:“属下只与裴将军单线联系。但三日前接到最后一次传书,将军命我等‘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林大人安全’,并说……‘京中有变,速归’。”
京中有变!
四个字像冰水浇头。林昭瞬间想到空了的传位诏书锦盒,想到沈砚舟临死前射出的“烛龙”响箭,想到萧凛眼中那隐藏极深的忧虑。
不能再耽搁了。
“走!”她当机立断,“霍统领,可有安全路径离开?”
“有!请大人换乘我等快艇,画舫目标太大,可弃之。”霍刚挥手,身后芦苇丛中又无声滑出几条同样的梭形快艇,每艇两人,皆是精悍的北地汉子,眼神锐利如鹰。
林昭不再犹豫,在何三娘和队长搀扶下,小心换乘到霍刚的艇上。快艇窄小,仅容三四人,但极其轻便。“夜不收”的兄弟们也迅速转移,只留两人在画舫上布置了最后一点“惊喜”给可能追上来的水匪。
“坐稳。”霍刚低喝一声,长篙一点,快艇如离弦之箭,钻进一条更加隐秘狭窄、几乎被芦苇完全覆盖的水道。其他快艇紧随其后,呈护卫队形。
梭艇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疾驰。霍刚等人显然对这片芦苇荡下过苦功,哪里该拐弯,哪里有暗桩,哪里水浅,了然于胸。速度快,却几乎不发出大的声响,只有船底摩擦芦苇根茎的细微沙沙声。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水匪的吆喝和船只碰撞声,但很快就被抛在身后。有一次,甚至几乎与一艘搜索的小匪船擦肩而过,隔着一层厚厚的芦苇墙,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和抱怨声:“真他妈见鬼了,这破地方……”
快艇悄无声息地滑过,像一道幽灵。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快艇冲出了芦苇荡,眼前是开阔的湖面,但已远离主航道,靠近西岸一处偏僻的野滩。岸边早有数匹健马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等候。
“从此处上岸,走陆路,一日夜可到江宁府。我等已安排沿途换马和补给点。”霍刚扶林昭下船,“属下带一半兄弟护送大人北上,另一半留下继续牵制水匪,制造大人仍在湖中的假象。”
林昭点头,看向何三娘和队长:“三娘,你随我走。队长,你带受伤的兄弟,跟霍统领的人一起,护送我们到江宁后,你们留下养伤,同时继续调查盐场和谣言的线索,等我回来。”
“大人!”队长急道,“您的伤……”
“死不了。”林昭咬牙爬上马车,左肩的伤经过一夜颠簸和紧张,已经麻木到近乎失去知觉,但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记住,三天之约,我虽暂时离开,但承诺不变。你们留下,就是我的眼睛和手脚。该查的,继续查;该追的工钱,统计好,等我回来,一文不少地发!”
队长和几个受伤的“夜不收”眼眶发红,重重抱拳:“属下遵命!定不辱命!”
马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启动,在数名北地精锐的护卫下,沿着湖岸僻静的小路,向北疾驰而去。林昭靠在车厢里,终于允许自己瘫软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冷汗一层层地冒。何三娘慌忙找出金疮药和布条,帮她重新处理肩伤。
掀开衣物,何三娘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一片青黑肿胀,显然是昨日在画舫上撞的那一下加重了伤势,可能伤了筋骨。
“必须尽快找正经大夫看。”何三娘声音发颤。
“到了江宁再说。”林昭闭着眼,脸色白得透明,“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怀里的狼牙符和萧凛给的东宫令牌贴在一起,冰凉坚硬,却莫名给了她一丝支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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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跑了一天一夜,换马不换人,只在必要的补给点短暂停留。林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剧痛的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直到第二天傍晚,江宁府高耸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她才被何三娘轻轻摇醒。
“主事,江宁到了。霍统领说,城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可以稍作休整,换乘更快更舒适的马车,明早再继续赶路。”
林昭勉强撑起身子,撩开车帘。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色,城门口车马行人依旧川流不息,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她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京城的变故,难道还没传到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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