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太湖之会(2/2)
“查弊政?”朱世昌冷笑一声,“永丰盐场数千盐工暴动,险些酿成大祸,这难道不是林巡检‘查’出来的结果?江南盐政运转数十年,虽有微瑕,但大体平稳,供给朝廷,养育万民。林巡检一来,便拿些陈年旧账做文章,煽动无知盐工,这不是搅乱是什么?”
“陈年旧账?”林昭微微挑眉,“朱先生是说,克扣盐工血汗钱,私放影子盐引,偷逃国家税银,这些只是‘微瑕’?数千盐工被逼得走投无路,聚众求生,在朱先生眼里,只是‘无知煽动’?”
她语气依旧平稳,但字字如针。水榭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张浚又咳了两声,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润:“林巡检息怒。朱兄性情耿直,言语或有冲撞。只是……江南局面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盐政之事,牵扯各方,盘根错节,急切之间,恐生变乱。林巡检一片公心,我等佩服,但行事之法,或许……可以更和缓些?”
“和缓?”林昭看向他,“张先生的意思是,对那些被克扣了几十年工钱、食不果腹的盐工,对那些被私盐侵占市场、守法经营的商人,对那些因为漕运梗阻、货物霉烂血本无归的船主,我要跟他们说,‘请和缓些,再等等’?”
张浚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只是摇头轻叹。
一直没说话的沈伯安,这时忽然抬起头。林昭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四十多岁,眉眼平淡,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他没看林昭,而是用一块细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的一个青瓷茶杯,仿佛那茶杯比眼前这场交锋重要得多。
“林巡检,”顾延年终于又开口了,手里佛珠捻动的速度没变,“江南是朝廷的江南,更是江南百姓的江南。我等世居于此,所求不过一个‘稳’字。稳,则民安,则税足,则天下太平。林巡检锐意进取,老夫理解。但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焦糊。”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潭般看向林昭:“老夫虚长几岁,托大说一句。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林巡检若真想有所作为,不妨……与我等合作。江南的规矩,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些账能查,哪些线不能碰,怎么查既能向朝廷交代,又能不伤筋动骨,我们可以帮林巡检参详。如此一来,巡检建功,江南安稳,岂不两全其美?”
图穷匕见。
林昭轻轻笑了,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水榭里,却显得格外清晰。“顾老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想要的‘稳’,是维持现状的‘稳’,是世家继续掌控盐引、盘剥盐工、偷逃税银的‘稳’。而我要的,是打破这种‘稳’,把被你们吞下去的血肉,一点一点吐出来,还给朝廷,还给百姓。我们想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东西。”
她站起身,鹤氅的衣摆扫过光洁的地面。山风猛地灌进水榭,吹得炭火一阵明灭,也吹动了在座每个人脸上的肌肉。
“三日前,永丰盐场盐工暴动,是有人散播谣言,说我林昭要加税裁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谣言从何而来,诸位心里想必有数。我给了盐工三天时间,也给了自己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二天。”
她走到水榭边,扶着冰冷的栏杆,望向模糊的轮廓,像潜伏的巨兽。
“明天,是第三天。我会兑现我对盐工的承诺。造谣者,我会揪出来。被克扣的工钱,我会一笔笔追回。盐场的蛀虫,我会一个个清理。”她转过身,背对着湖光山色,面对着水榭里神色各异的五张脸,“至于诸位……”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愿意配合朝廷清查,交出非法所得,补足偷漏税银,约束子弟遵守新法者,过往之事,朝廷可酌情从宽。冥顽不灵,试图阻挠新政,甚至勾结匪类、祸乱地方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透出的光,比太湖冬日的湖水还要冰冷刺骨。
水榭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湖水拍打岸石的单调声响。
良久,顾延年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巡检,”他缓缓道,“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太湖风大,水更深。小心……别湿了鞋。”
“多谢顾老提醒。”林昭微微颔首,“风大水深,才更要看清方向,免得……船翻了,大家都落水。”
她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石径,一步步走下。月白的襕衫在苍翠的松柏间时隐时现,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水榭里,沉默持续了很久。
朱世昌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杯盏乱跳:“不知天高地厚!”
陆文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阴沉的肥肉:“她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撕破脸。”
张浚咳嗽得更厉害了些,用帕子掩着嘴,指缝间似有暗红:“她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
沈伯安终于擦完了那个杯子,将它轻轻放回茶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叮”。他抬起头,看向林昭消失的方向,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波动。
“不是证据的问题。”他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是她这个人。”
顾延年重新捻动起佛珠,目光投向暮色渐合的湖面,喃喃道:“是啊……她这个人。”
太湖的雾,不知何时,更浓了。远处传来画舫返航的摇橹声,吱呀,吱呀,缓慢而固执,渐渐消失在茫茫的水汽里。
山下的码头上,林昭登上画舫。船舱里,一个穿着乐工服饰、抱着古琴的瘦小身影,在她进来时,微微抬起了头——那是何三娘安排好的、精通口技和变装的青蚨谍网成员,早已混在乐师中上了岛,此刻正要随船离开。
画舫离岸,驶向暮霭沉沉的湖心。
林昭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湖风吹拂着脸颊。左肩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浑然不觉。怀里,那封请柬的一角,硬硬地硌着胸口。
谈判破裂了。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厮杀了。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被浓雾吞噬的胥口码头轮廓,眼神冰冷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