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曼陀罗现(1/2)
北狄的使团,是腊月二十八进的京。
日子挑得巧,正是小年过后,年关将近,京城里刚经历了一场泼天祸事,人人心里还绷着根弦,街上巡逻的兵丁比往常多了三倍,眼神都带着刀片子似的警惕。这时候来了一队狄人,哪怕打着议和的旗号,也难免让守城的将领头皮发麻。
使团规模不大,约莫三十来人,护送的是右贤王麾下一支残部——左贤王在黑水河畔被裴照杀破了胆,麾下精锐十去七八,如今右贤王掌权,急着收拾烂摊子,这才有了这次低头。使团领头的是个面皮焦黄、留着络腮胡的狄人贵族,叫阿史那贺,会说几句生硬的晟语,态度倒是放得挺低,贡单上列着牛羊骏马、皮毛草药,不算特别丰厚,但至少是个姿态。
真正让鸿胪寺那帮官员眼皮直跳的,是使团里那位“曼陀罗夫人”。
她不是狄人。至少,长得不太像。一身黑袍,从头罩到脚,脸上覆着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怎么说呢,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凉浸浸的,没什么情绪,可偶尔转动时,又像是有极深的水在底下晃。她走路几乎没声音,像一抹移动的影子,总是跟在阿史那贺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说话,也不参与具体的谈判事宜。
可谁都能感觉到,阿史那贺对她颇为尊敬,甚至……隐约有点忌惮。
接风宴设在尚未完全清理出来的、相对完好的文华殿侧厅。殿内还能闻到淡淡的焦糊味和石灰水刷墙的新鲜气味,摆设也简单,远不如往日奢华。萧凛以监国皇子身份主持,林昭因“协理边务有功”,也被特许列席,坐在文官末席,位置不起眼。
宴席的气氛有些僵硬。阿史那贺努力说着缓和的话,夸赞大晟地大物博,谴责已故左贤王(他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了死人)的贪婪愚蠢,表示右贤王愿永结盟好,互不侵犯。萧凛应对得体,但话语里也藏着机锋,要求狄人退出侵占的边境草场,赔偿边民损失,交出与沈砚舟勾结的具体人证物证。
双方就在这种表面客气、底下较劲的氛围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算醇厚的御酒。
林昭一直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面前冷透了的菜肴。她伤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官服(萧凛特旨允许她穿改制后的女子官服),坐在一群绯紫官袍的官员中,像一株误入锦缎堆的青竹。她的目光看似落在酒杯上,实则留意着全场,尤其是那位沉默的曼陀罗夫人。
她能感觉到,那层轻纱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停留过好几次。
酒过三巡,阿史那贺起身敬酒,说了一通场面话。殿内气氛稍微活络了些,响起零星的客套笑声。就在这时,一直像尊泥塑般坐着的曼陀罗夫人,忽然动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酒,站起身。黑袍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环佩声响。她径直绕过前方的案几,穿过几名诧异的官员身侧,一步一步,走到了林昭面前。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兀的一步上。连萧凛都放下了酒杯,眼神微凝。
曼陀罗夫人在林昭案前站定,微微躬身——是一个很古怪的、介于狄人抚胸礼和晟人万福之间的礼节。然后,她用一种流利得几乎没有异族口音的晟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林姑娘,久仰大名。”
她的晟语甚至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尾音,字正腔圆。
林昭抬起眼,平静地回视她:“夫人客气。不知有何见教?”
曼陀罗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不像常年劳作的狄人妇女,倒像是养尊处优的贵妇——手中托着一个小小的、深紫色的绒布锦囊。
“妾身远道而来,身无长物。唯有此物,乃是妾身故乡一种奇石雕琢而成,随身佩戴,可宁心安神。”她将锦囊轻轻放在林昭的案几上,动作优雅,“今日得见姑娘,心生亲近。此物赠与姑娘,聊表心意。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话说得客气,礼数也周到。可在这两国议和的敏感宴席上,一个身份不明的异族女子,当众单独给一位刚刚立下大功、却又争议颇多的女官送礼,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林昭看着那个锦囊,没有去接。“夫人厚意,林昭心领。然无功不受禄,此物贵重,不敢擅取。”
“姑娘不必推辞。”曼陀罗夫人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此物与姑娘,或许……有些缘分。姑娘不妨打开看看?”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浓了。殿内鸦雀无声,连阿史那贺都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有些紧张地看着这边。
萧凛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林昭却忽然伸手,拿起了那个锦囊。锦囊入手颇沉,触感冰凉。她解开系绳,指尖探入,触到了一件硬物。
她将其取出,放在掌心。
殿内好几处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那是一只玉簪。质地温润,色泽是上好的羊脂白,簪头雕成简约的云纹状,线条流畅,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这玉簪本身已是珍品,但让众人惊愕的,是它竟与林昭此刻发间斜插的那支玉簪,几乎一模一样!无论是玉质、颜色、雕工风格,都如出一辙,只在云纹的细微走向和末端一处小小的卷曲上,略有差别。
萧凛的脸色瞬间变了。林昭发间那支,是他生母的遗物,天下仅此一支,他再清楚不过。这支……是哪里来的?
林昭的指尖抚过玉簪冰凉的簪身,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曼陀罗夫人覆面的轻纱,试图从那片遮挡后看出些什么。
曼陀罗夫人迎着她的目光,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处的林昭和萧凛能勉强听清:
“此簪原为一对。乃妾身家族旧物。另一支……若妾身所料不差,应在姑娘处?”
林昭握着玉簪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她发间那支,是萧凛所赠,据说是其母妃遗物。萧凛母妃出身江南苏氏,早逝……苏?
一个模糊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玉簪轻轻放回锦囊,推回曼陀罗夫人面前。“夫人恐怕认错了。林昭并无此物。”
曼陀罗夫人静静地看着她,那薄纱后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她没有强求,只是微微颔首:“既如此,是妾身唐突了。此物,暂由妾身保管。若姑娘日后想起什么,或欲知晓此簪来历,可随时来鸿胪寺驿馆寻妾身。”
说罢,她收回锦囊,拢入袖中,再次朝林昭微微一礼,然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重新变回了那尊沉默的影子。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许多道目光在林昭和曼陀罗夫人之间隐秘地来回,窃窃私语声如同水底的暗流。阿史那贺有些尴尬地试图活跃气氛,效果寥寥。
萧凛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昭,眼中充满了疑虑和担忧。林昭却垂下了眼帘,盯着面前酒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深夜,鸿胪寺驿馆,一处独立僻静的小院。
院外有狄人护卫把守,院内却寂静无声。正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曼陀罗夫人已卸去黑袍,换了一身素雅的深蓝色常服,面纱也摘下了。
灯下看,她的容貌与林昭确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不是五官一模一样,而是眉眼间的轮廓,尤其是沉静时的神态,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年岁更长,眼角有了细纹,气质也更冷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裹着斗篷的纤细身影闪了进来,摘下兜帽,露出林昭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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