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草原集市(2/2)
头目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在草原上,救孩子是大恩。何况这是个看起来柔弱可怜、还不能说话的异族女子。
“你的妹妹,手脚倒是利落。”头目对哈鲁说,“伤了没有?”
哈鲁连忙道:“应该只是蹭破了皮,不敢劳大人挂心。”
头目点点头,对身边的妇人吩咐了几句。妇人抱着孩子,对林昭露出感激的笑容,用生硬的、夹杂着手势的通用语说:“谢谢……你,好,姑娘。”她又指了指帐篷,“进来,喝碗热奶,看看伤。”
这是个机会。哈鲁看向林昭,用眼神询问。林昭微微点了点头,依旧缩着肩膀。
他们被请进了头目的帐篷。帐篷里比外面暖和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中间的火塘烧得很旺,架着一口铜壶,咕嘟咕嘟煮着奶茶,奶香混合着茶的苦涩味道弥漫开来。帐篷角落堆着一些皮毛、武器和日常生活用具,显示着这家人的家境还算殷实。
妇人给林昭端来一碗滚烫的奶茶,又拿来一小罐绿色的、气味刺鼻的药膏,示意她处理背上的伤。林昭顺从地转过身,微微拉开破口的皮袍,露出后肩一小片肌肤。那里确实擦破了一片,红肿着,渗着血丝。
她接过药膏,用手指蘸了,小心地涂抹。动作很稳,手指纤长,虽然粗糙了些,但涂抹的力道和位置都很精准。那妇人看着,眼里又多了几分赞许——这是个会照顾自己、也似乎懂点草药处理的姑娘。
头目坐在主位,喝着奶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盘问哈鲁。从哪里来,部落叫什么,为什么逃亡,以后有什么打算。哈鲁对答如流,故事是早就编好的,细节丰满,经得起推敲。说到“部落遭灾,父母俱亡,只剩兄妹相依为命”时,林昭适时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肩膀轻轻耸动,把一个失去家园、惶恐无助的哑女演得入木三分。
头目似乎信了七八分。草原上这样流亡的小部落残部并不少见。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你们救了巴特(他儿子的名字),是我兀良哈家的恩人。暂时可以留在我的营地附近,帮我照看些牛羊,换口饭吃。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草原有草原的规矩,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听的话别听。”
哈鲁连忙躬身感谢:“多谢大人收留!我们一定守规矩,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正说着,帐篷外又进来一个人,是个穿着萨满服饰、脸上涂着彩色纹路的老者,手里拿着一个古怪的、挂满羽毛和骨饰的法杖。他是听说头目的儿子受惊,特意过来看看的。
老者检查了一下孩子,念叨了几句咒语,洒了点药粉,表示孩子只是受了惊吓,魂魄已安。头目和妇人又是一番感谢。
老者目光扫过林昭他们这些“外来者”,尤其在林昭身上停留了片刻。林昭立刻低下头,做出畏惧的样子。
“外来的?”老者声音干涩,像两块石头摩擦。
头目解释了一下。老者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临走时,又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浑浊,却像是能穿透皮囊,看到些别的东西。林昭心里微微一凛。
当晚,他们就在头目营地外围,分到了一顶破旧的小帐篷容身。终于有了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但每个人心里那根弦,都绷得更紧了。
夜里,草原的风鬼哭狼嚎般刮过,帐篷布被吹得剧烈摇晃,像随时会被撕碎。林昭躺在冰凉的毡子上,身上盖着味道浓重的旧皮袄,毫无睡意。后背的擦伤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白天的惊险。鼻端充斥着帐篷里陈年的羊膻味、霉味,还有哈鲁他们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和尘土的气息。
她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左贤王和右贤王的矛盾,大祭司祭天,王庭的南朝客人……还有那个萨满老者最后那一眼。
“林姑娘,”哈鲁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压得极低,用的是晟语,“今天太冒险了。”
“机会稍纵即逝。”林昭同样低声回应,声音平静,“我们现在有了暂时的庇护,也有了初步的信任。下一步,是要展现‘价值’。那个孩子可能还会有点惊厥后的症状,明天如果机会合适,我可以试试用我们带的草药……”
她顿了顿,想起老者那一眼:“那个萨满,要多留意。他可能看出点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对外来人警惕。”
“明白。”哈鲁应道,“巴图和苏合会轮流守夜。姑娘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林昭“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但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凛接到她决定潜入狄地信件时的表情,会是震怒?还是担忧?亦或是……一种无奈的信任?还有京城,裴照醒了吗?沈砚舟现在又在谋划什么?
帐篷外,风声如诉,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长嚎,悠远而凄凉,仿佛这片古老草原亘古不变的背景音。在这片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土地上,她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却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推向那个名为“王庭”的、更加凶险的漩涡中心。
她轻轻握了握袖子里藏着的一小包特制草药和那枚冰冷的狼牙符。
路还长,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